林修一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学校机房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大半。
三月的东都还裹着一层湿冷的潮气,窗户外面那棵老樱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戳着灰蒙蒙的天。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四十七分,距离母亲下班回家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足够了。
修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招牌褪色的漫画咖啡厅,老板是个从来不查身份证的邋遢大叔,只要付八百冈,就能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隔间里待到天亮。修一推开玻璃门,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老板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柜台后面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晃了晃指间夹着的价目牌。
隔间比想象中更窄。一张贴面桌板,一台落满灰尘的台式机,显示器右下角贴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浏览记录会自动清除,请放心使用”。修一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便条纸。
那是三天前他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里发现的。
修一有一个不太上台面的爱好——他喜欢拆东西。小时候拆闹钟、拆遥控器,后来拆电脑、拆程序,到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在一段看似正常的网页代码里嗅出隐藏的入口。三天前的午休,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无意间发现学校官网的后台有一个被遗忘的测试端口,顺着那个端口摸进去,他找到了一段加密的字符串。
解了整整两个晚上,他才把那段字符串还原成一个完整的网址。
网址末尾缀着一行小字,像是某种邀请函的落款:“冥途站。每周三、周六,二十一时开演。欢迎心怀深渊之人。”
修一承认,他确实被那行字勾住了。
十六岁的年纪,脑子里装满了对“禁区”的想象。班里那些偷偷传阅的恐怖漫画、深夜论坛上流传的都市怪谈,还有去年夏天隔壁班的田村绘声绘色地讲的那个“暗网杀人直播”的故事——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模糊又刺激的图景。他知道自己不该碰,但他更知道自己一定会碰。
光标在地址栏里闪烁。修一把那个网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敲到最后两个字符时,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按下回车。
屏幕黑了。
不是那种网页加载中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是从显示器内部渗出来的深黑色。修一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电脑中毒了,手指本能地摸向电源键。但就在他指尖触到按键的前一秒,屏幕中央亮起了一行暗红色的文字。
“请保持安静。请关闭灯光。请独自观看。”
文字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火苗舔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窗口,画质出乎意料地清晰,甚至比他在视频网站上看的高清电影还要锐利几分。
画面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灰色的水泥墙上挂着一面纯白的幕布,幕布前面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头上套着黑色的布袋,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修一眯起眼睛凑近屏幕,勉强辨认出那枚徽章的形状——是一架天平,弥生国律师联合会的标志。
直播间右侧的评论区开始滚动。
修一这才注意到,这个直播间是有观众的。在线人数不多,只有四十七个,但评论区刷得很快。大部分是日文,偶尔夹杂着英文和几种他认不出的文字。有人在报数字,有人在发意义不明的符号,还有人在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讨论着某种“货品”的价格。
修一的胃开始发紧。他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但那根连接着大脑和手指的神经似乎断了,他没有关掉页面,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画面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走进镜头,脸上戴着白色的陶瓷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弧面。那人走到椅子后面,双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俯身,对着镜头歪了歪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性别,像是一把钝刀刮过玻璃板。
“编号24415。宫村贤治。五十二岁。大田区地铁毒气泄漏事件原告方代理律师。在过去两年间,此人利用司法程序的漏洞,对白盾工业集团进行了多达十七次不实指控,导致集团股价累计下跌百分之二十三点六,间接造成六千名员工薪资削减。”
黑衣人停了停,一只手从椅背上抬起来,拍了拍人质的肩膀。
“基于以上事实,匿名仲裁庭一致裁定——”
修一屏住了呼吸。
“清除。”
那个词落地的瞬间,评论区炸开了。无数条消息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滚动,修一只来得及捕捉到零星的几个字——“来了来了”“今晚真快”“求录屏”。然后他看到了刀。
刀的细节他不会去回忆,之后很多年里也不会。他只是记得那把刀很小,很薄,像是手术台上用的那种。黑衣人把刀举起来的时候,镜头切了一个特写,画面里的手稳定得像雕塑。
修一猛地扣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隔间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手在发抖,手指蜷在屏幕边缘,指关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电脑里传出来的。
屏幕已经合上了,但声音没有停。那是系统提示音,清脆、短促,反复响了三次。修一愣住了。他明明关掉了网页——他甚至合上了整个屏幕——但那个声音仍然从机身底部闷闷地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硬盘深处醒了过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了屏幕。
桌面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对话框,简简单单一句话:“文件接收完毕。如需删除,请输入管理密码。”
修一的脊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文件?他没有点击任何下载。他甚至没有在那个页面停留超过三分钟。他的目光移向桌面,左上角多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24415。文件夹大小显示为一点二三GB,创建时间精确到秒,正好是他合上屏幕的那一刻。
他双击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格式是他从没见过的加密容器,文件名的后缀是一串乱码。他试图拖进回收站,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试图用指令强制删除,命令行返回的只有一行错误代码,翻译过来就是“操作被拒绝”。
那个文件像一颗钉子,扎进他的硬盘里,拔不出来。
修一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拔电源线。插头脱离插座的瞬间,显示器黑了,主机风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自己的脸映在漆黑的屏幕上——苍白,紧绷,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他告诉自己冷静,也许只是一个恶作剧病毒,也许明天拿到学校机房用管理员权限就能删掉,也许——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向屏幕,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号码长度不正常,足足有二十几位。短信内容只有一个词。
“看见你了。”
修一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他猛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在低矮的隔板顶上,疼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拽起书包就往外冲。
漫画咖啡厅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风铃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地碎金。修一站在巷口左右张望,街上车流稀疏,远处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一切看起来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那句“看见你了”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他的后脑勺里。
他没有回家。他在街上绕了整整四十分钟,反复穿过三条商业街,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人尾随之后,才从后门溜进自家公寓的楼梯间。推开家门时,母亲已经回来了,厨房里飘来味噌汤的香气,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修一没有吃饭。他说自己头疼,把自己锁进房间里,拉上窗帘,用胶带把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贴了两层。
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台沉默的笔记本电脑,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的是,在东都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面由三十六块屏幕组成的墙壁上,他的照片已经被贴在了左上角。照片旁边标注着两行简洁的文字,其中一行是他的家庭住址,另一行是他每天上下学的路线图。
有人从三十六块屏幕前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白色陶瓷面具,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内壁上映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电梯里的数字从十一层开始往下跳,跳得轻快又平稳,像是某种计时器在倒数。
十层。九层。八层。
电梯里的人在哼一首老歌,调子模糊而温柔,听起来像是某首摇篮曲。
七层。六层。五层。
数字继续跳着,走廊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从两端向中间合拢。
四层。三层。
电梯停了。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一条没有灯的窄巷,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引擎已经发动,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二层。一层。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车上没人说话。
数字跳到了负一层。那个房间里的灯终于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三十六块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椅子。最靠近门口的那块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标正在不断闪烁,光标下面是文件夹的名字——24415——以及一行不断重复的系统日志。
“复制中。请勿关闭电源。”
光标闪了两下,然后停住了。新的日志弹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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