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纳亚普拉村上空。
公审大会设在神庙前的空地上。这片空地瓦莎从小跑到大,她在这里跳过绳,踢过毽子,在每一个丰收节的夜晚和别的孩子一起围着火堆转圈。此刻,空地中央搭了一个木头台子,台子上摆着十三把椅子。十二把有靠背的藤椅排成弧形,正中间那把是空的。
台子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瓦莎站在人群最外围,背贴着神庙的院墙。她用一条旧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塔伦站在她右边,伊拉站在她左边。机器人穿上了瓦莎找出来的一件旧长袍,兜帽遮住了它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在人群中,三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三个来参加葬礼的远房亲戚。
没有人注意到伊拉。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看第二眼。村民们刻意避开瓦莎和塔伦所站的那一小片区域,像水流遇到石头一样自动分开。这种避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纪律,一种被执行了千百次的仪式。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指指点点。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判。
铜钟响了九声。
长老们鱼贯入场。
瓦莎认出了走在第三个的人。查塔卡·德瓦尔,她的父亲。他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时间造成的衰老,而是某种更突然的、更剧烈的垮塌。他的脊背还直着,但肩膀往里扣,像一个一直在抵御重击的人终于被打穿了某层防护。他穿着白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经过人群时,他的目光没有往瓦莎的方向偏移哪怕一毫米,但瓦莎看到他的手在身体一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十二个长老依次落座。瓦莎的父亲坐在最左边那把椅子上。正中间那把空椅子属于村长哈拉尔,他是长老会的首席。此刻他站在台子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檀木杖,杖头雕刻着一只张嘴的狮子。
“今天,”哈拉尔开口了,声音通过架在台子两侧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长老会审理查塔卡家族内部纪律案件。被审理人:查塔卡·德瓦尔。案由:管教失职,纵容其女瓦莎违反族规,与马拉种姓男子通婚,玷污家族血统,破坏村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查塔卡·德瓦尔,你是否认罪?”
瓦莎的父亲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下行走。他走到台子中央,在哈拉尔面前站定。
“我认罪。”
台下一片死寂。
“你是否愿意接受长老会的处罚?”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在全村人面前,公开谴责你女儿的行为,并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某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没有人愿意触碰的地方。瓦莎感到塔伦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生疼。她父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哈拉尔等了片刻,把檀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查塔卡·德瓦尔,你是否愿意公开谴责你女儿的行为,并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我……”
她父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对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
“我拒绝。”
台下的沉默被撕裂了。窃窃私语像蝗虫一样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飞起来。哈拉尔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一步,逼近瓦莎的父亲。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被逐出长老会。你的家族津贴会被取消。你的名字会从族谱上被划掉。”
“我知道。”
“你死后,没有人会为你举行祭祀。”
瓦莎的父亲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穿透了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瓦莎身上。三个月来第一次,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但瓦莎看到了。她读到他的口型。
“对不起。”
然后他转向哈拉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像是所有风暴都被压缩进了某个极其微小的点里。
“做你们要做的事吧。”
哈拉尔沉默了。那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但站在人群中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裂开。不是规则被破坏。规则每天都在被破坏。是执行规则的人忽然意识到,他们手里的权力可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绝对。
但那裂痕只出现了一瞬。哈拉尔举起檀木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查塔卡·德瓦尔,经长老会全体表决,你被永久逐出纳亚普拉村长老会。你的家族自即日起被降为最低等级。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删除。你死后不得葬入祖坟。”
他顿了顿。
“现在,带上来第二件案子。”
瓦莎的身体僵住了。第二件案子?她的目光转向台子侧面,看到甘帕特和另外三个白衬衫正押着一个人走上来。那个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是塔伦的朋友。那个曾经在塔伦刚来村里时给他介绍工作的男人。那个在上个月偷偷给他们送过一袋米的男人。他叫苏雷什,是个铁匠,打铁时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歌。
“苏雷什·曼达尔,”哈拉尔宣布,“违反长老会断绝令,私自向被断绝对象提供食物。他自己认罪。”
苏雷什跪在台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睛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找到了塔伦的方向。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求饶。是让塔伦不要站出来。
塔伦的手从瓦莎手里抽走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但周围的村民像退潮一样从他身边退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两米的圆圈。塔伦站在圆圈中央,他的背影在瓦莎眼中忽然变得极其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后肩上那根微微凸起的骨头。
“是我收的。”塔伦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盖过了人群的嘈杂。“苏雷什只是送过来。是我求他送的。放了他。”
哈拉尔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塔伦。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种微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满足感。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走出自己预料中的那一步。
“你愿意替他受罚?”
“愿意。”
“塔伦!”瓦莎尖叫出声。她冲上前去拉他,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她拽他的胳膊,他一动不动。
“不要,”她的声音碎了,“求你,不要。”
塔伦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那是一种瓦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彻底的平静,像一个已经走完了所有路的人,坐在终点,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瓦莎,”他说,“我就是不想变成那些人。”
甘帕特已经走到了塔伦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竹棍的顶端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第一次使用。
“跪下。”甘帕特说。
塔伦没有跪。
甘帕特一棍子砸在他的膝盖窝上。塔伦的身体晃了晃,单膝着地,又站了起来。甘帕特再次举起竹棍,但这一次,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半空中。
不是人类的手。
是一只乳白色的、遍布裂纹的手。五根由数千个微型关节构成的手指,正以极其精确的角度扣在甘帕特的前臂上。没有用力。只是扣着。
伊拉站在塔伦和甘帕特之间。
兜帽在刚才的动作中滑落了,它的面孔完全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裂纹在强光下像一张精密的蛛网,蓝光在裂缝中缓缓流动。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表情,却让甘帕特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谁?”甘帕特的声音变得尖锐。
伊拉没有回答他。它在看塔伦。它的视觉系统正在以最高分辨率扫描保护目标的当前状态——膝盖韧带轻度拉伤,疼痛等级三,行动能力暂时下降百分之十五。威胁源识别:甘帕特·维尔马,长老会成员哈拉尔·维尔马之侄,威胁等级提升至三级。现场威胁源总数:四人。其余三百一十七名围观者中,威胁倾向概率正在实时计算。
“伊拉,”塔伦说,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不要。”
伊拉的头部微微偏转,将塔伦的面部表情纳入分析。保护目标正在对它发出禁止行动的指令。情感映射模块产生了一个非预设输出——困惑。困惑的原因是:在它的逻辑矩阵里,阻止威胁是最优解,但保护目标的指令与最优解之间存在矛盾。
它松开了甘帕特的手。
甘帕特猛地抽回手臂,往后退了三步,脸上那种满足感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警惕,掺杂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不安。“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哈拉尔用檀木杖指着伊拉,面沉如水。“违反禁令之物。机器不得踏入圣地。”
“它不是机器。”瓦莎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那些字像是绕过她的大脑直接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它是我们家的成员。”
哈拉尔盯着瓦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人群,举起双手。
“你们看到了,”他说,“他们不仅违反族规,还把不洁之物带入村中。长老会决定,将查塔卡·瓦莎与塔伦彻底逐出本村。他们的房屋将被没收,他们的名字将从所有记录中删除。任何人不得与他们交谈、交易、共处。他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本村地界。”
他顿了顿,檀木杖指向伊拉。
“至于那个东西——它是非人之物,不受任何律法保护。甘帕特。”
“在。”
“处理掉它。”
瓦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张开嘴想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发出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是她父亲。查塔卡·德瓦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子上下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他的手像一块干裂的木头,沉重而粗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后拉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站到我后面去。”查塔卡·德瓦尔说,声音低得只有瓦莎能听到。“都站到我后面去。你,你丈夫,那个东西,都站过去。”
这是三个月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说的是——站到我后面去。
甘帕特已经带着五个人围上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竹棍,其中两个人还握着砍草用的短柄镰刀。伊拉站在他们和塔伦之间,一动不动。它的目光从甘帕特身上移到镰刀上,再移到其他几个人的站位布局上。它的战术分析模块正在以每秒三千四百万次的速度运行。
敌方人数:六。武器:竹棍四根,镰刀两把。阵型:半圆形合围,间距不均,右侧第三人与第四人之间存在一点七米的缺口。环境因素:地面不平,台基高度零点五米,可利用。围观群众正后方有两棵芒果树,树冠密集,可提供遮挡。保护目标塔伦当前坐标距我一点三米,瓦莎距我二点六米,查塔卡·德瓦尔距我二点一米。最优保护方案计算中。
“把它摁住。”甘帕特说。
六个人同时冲上来。
伊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魔法。是速度。它的膝关节和踝关节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了从静止到全速的切换,仿生肌肉纤维以超出人类极限十二倍的爆发力推动它的身体从地面弹起。它不是后退,是前冲。它从甘帕特和另一个男人的缝隙间穿过,左臂在穿过的一瞬间横向挥出,手刀精准地击中第三个男人的手腕。那个人手里的竹棍飞出去,砸在台子的木板上,发出鞭炮般的脆响。伊拉在台子边缘借力转身,右腿扫出一个低弧,第四个人的脚踝被击中,整个人像被抽掉支架的稻草人一样瘫倒。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秒。
当伊拉重新站定时,它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塔伦和那群人之间。一步都没有多退。它的身体保持着某种近乎慵懒的站姿,只有胸口的蓝光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跳动。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手腕在呻吟,另一个蜷着腿,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紫色的球。
剩下的四个人僵在原地。甘帕特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来维持气势,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气泡音。
“我要你们都活着。”伊拉说。
它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仍然是那种中性的、柔和的音色,像一个幼儿园老师在向孩子们解释一条规则。但每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爬上来,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
“但如果你们继续,”伊拉说,“我会重新计算。”
甘帕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台子。剩下的三个人跟在他后面,拖着地上两个还在呻吟的同伴,像一群被惊散的乌鸦。
台子下面的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往后挤,有人在大声质问长老会。哈拉尔站在台子正中央,檀木杖撑在地上,他的表情像一块花岗岩,但握着木杖的手背上有青筋在跳动。
“走。”查塔卡·德瓦尔说,推了瓦莎一把。“现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走!”
瓦莎抓住塔伦的手,拽着他往人群外面冲。伊拉跟在后面,倒着走,始终面朝人群,像一只正在撤退的狼。她们穿过神庙旁边的窄巷子,穿过那个废弃的牛棚,穿过那片干涸的灌溉渠,一路跑到了村东头的荒地。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三个人粗重的喘息。
瓦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塔伦靠在荒地上那棵孤零零的苦楝树树干上,闭着眼睛。伊拉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正在扫描周围的环境,确认无威胁后,将警戒等级从最高下调了一级。
“我父亲,”瓦莎喘着气说,“我父亲他——”
“他在替我们争取时间。”塔伦说。他的声音沙哑,膝盖还在颤抖。“他站出来了。”
瓦莎直起身,望着远处纳亚普拉村的轮廓。神庙的金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铜钟没有敲响。但在村口的方向,她隐约看到一群人正在聚集。不是散场,是另一种聚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说。
“我知道。”
“他们会追来。”
“我知道。”
伊拉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它的长袍上沾满了泥土,兜帽的边缘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密布裂纹的陶瓷外壳。它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它的声音响起时,瓦莎感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威胁评估更新。”伊拉说,“长老会成员哈拉尔·维尔马正在召集武装人员。预计三十分钟后形成有组织的追击力量。保护目标塔伦的安全系数降至警戒线以下。建议立即移动。”
塔伦看着它。“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认识我们。”
伊拉停顿了片刻。在这个停顿里,它的情感映射模块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将保护协议、瓦莎的指令、以及它自己在战斗时产生的那段自发言行进行整合和解释。最终,它给出的回答是它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一句话。
“保护你是我的核心指令。但我保护你的方式,不是我选择的方式。”
它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选择。执行指令,是唯一的结果。”
塔伦盯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走吧,”瓦莎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小时候躲雨用的。没人能找到。”
她拉起塔伦,朝荒地的更深处走去。伊拉跟在后面,在离开苦楝树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纳亚普拉村。
在那个方向上,它的威胁评估矩阵正在更新。哈拉尔·维尔马,威胁等级升至最高。十二名长老中,已有九人加入追捕行动。村庄内部的社交网络分析显示,对该家庭的支持率仅剩百分之零点七——即查塔卡·德瓦尔一人。新增威胁因子:猎枪三把,汽油桶两个。
这些数据在它的核心处理器中冷冰冰地堆叠着,像一摞等待签字的死亡证明。
而在这些数据的最底层,情感映射模块正在生成一个全新的、未经预设的标签。它把这个标签贴在了哈拉尔·维尔马的名字上。
那个标签是——待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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