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距离纳亚普拉村三公里的岔路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说前面修路,其实根本没有。瓦莎知道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车牌被村里任何人看到。她道了谢,从椰子堆里爬下来,回头去看伊拉。机器人从车厢里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水从壶嘴里倒出来,没有一丝机械的顿挫。它落地时,赤着的仿生脚掌踩在碎石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瓦莎盯着那双脚看了几秒。商人没有给它鞋子,而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双脚的脚底是一层半透明的柔性材料,踩在碎石上时,材料会微微变形,吸附在地面上,像猫科动物的肉垫。
“跟我来。”瓦莎说。她在前面走,伊拉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距离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路上,机器人没有问任何问题。它的头微微转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将沿途的一切收纳进它的视觉缓存。那些黑暗中的灌木丛,那些被风吹歪的电线杆,那些废弃在路边的农具,还有远处纳亚普拉村若隐若现的轮廓——没有一盏灯亮着。
瓦莎也看到了那片黑暗。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更快了。
她们从村后绕进去。这条路瓦莎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时她是偷偷溜出去摘野果。此刻她像当年一样,弯着腰穿过一片干涸的灌溉渠,从废弃牛棚的后墙翻过去。伊拉没有弯腰,它只是精确地复制了瓦莎的身体轨迹,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牛棚里残留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瓦莎在这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破漏的棚顶漏下来,照在伊拉脸上。那张由裂纹密布的白瓷般外壳构成的脸,在月光下像一件被打碎又重新拼好的祭祀面具。
“走吧,”瓦莎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压低了声音,“前面就是。”
她们穿过最后一段小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被雨水泡烂的选举海报。瓦莎家门口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交叉的两条线。瓦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猜到。
她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灯光,但她闻到了烟味。不是柴火的味道,是劣质香烟的气味。塔伦不抽烟。瓦莎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冲进院子,然后看到塔伦站在廊檐下,手里握着一根铁棍。他的对面,借着月光,能看到院墙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们走了。”塔伦说,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没有问瓦莎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是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还钉在那两个刚刚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人影身上。
“谁?”瓦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拿铁棍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
“甘帕特的人。”塔伦把铁棍靠在墙边,抹了把脸,“他们来通知我,明天中午,长老会要开公审大会。不是对我们——是对你父亲。”
瓦莎愣住了。
“他们说你父亲管教不严,纵容女儿败坏门风。要他在全村人面前认罪,缴纳罚款,否则就把他从长老会除名。”塔伦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父亲同意了。”
瓦莎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表情被一分为二。她父亲查塔卡·德瓦尔,长老会的十二名长老之一,三个月前她出嫁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皮箱走出家门。他没有说话,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面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从那以后,他没跟她说过一个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冷漠。此刻她才明白,那是某种比冷漠更复杂的东西——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代价,尽管这种方式让她无法原谅他。
“先进屋。”瓦莎说。
塔伦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伊拉。他盯着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墙边的铁棍,但瓦莎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东西。它叫伊拉。它不会伤害我们。”
塔伦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近伊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他在离机器人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面孔,看着那些裂纹,看着胸口那块透明面板后面缓缓旋转的蓝色光核。那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飘忽不定。
“它在睡觉?”塔伦问。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感——他正在用询问活物的方式询问一台机器。
“它不需要睡觉。”瓦莎说,“它只是在分析。”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伊拉睁开了眼睛。
塔伦猛地后退一步,后脚跟撞上了廊檐的台阶,身体晃了晃才站稳。伊拉的目光越过瓦莎,落在塔伦身上。它的视觉系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精细度扫描这个男人——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体重约六十八公斤,体脂率偏低,营养不良迹象明显。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与瓦莎描述的收音机修理工作吻合。眼底微血管扩张,睡眠严重不足。左侧第三根肋骨下方有一条四厘米长的旧伤疤,伤疤形状与钝器打击痕迹一致。声带微颤,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显著偏高,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所有这些扫描数据在零点三秒内被整合成一个完整的评估报告,存储进伊拉的情感映射模块。与此同时,模块的初始协议被激活:保护目标塔伦。身体状况:中等偏下,需改善。精神状态:焦虑,需安抚。外部威胁:已识别十二个主要威胁源,威胁等级评估待定。内部环境安全评估:住宅防护等级极低,易受入侵。
“你好,塔伦。”伊拉说。
它的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中性的、柔和的音色,但在这句话的尾音里,有什么东西又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说“塔伦”这两个字的时候,声波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它正在尝试着把这两个字和某种情感标签绑定在一起。瓦莎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的胃收紧了一下。
塔伦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厌恶和某种说不清的吸引力的复杂眼神看着伊拉。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瓦莎让伊拉待在堂屋,自己跟着塔伦进了卧室。卧室里没有开灯,塔伦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块被雕刻失败的石头,棱角都在,却歪歪扭扭。瓦莎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塔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壁的伊拉听到。“不是因为我不怕。我很怕。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怕。怕你家里的背景,怕这个村子,怕那些规矩。但是我更怕另一件事。”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方向。
“我更怕自己变成那些人。那些在别人受苦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瓦莎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今天下午,我去井边打水,”塔伦继续说,“那口井干了三十年了,去年才重新出水。全村人都在用。我拿着桶走到井边,井台上蹲着五个女人在洗衣服。她们看到我,全部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她们一个一个端起自己的盆,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莫汉的老婆,她临走的时候,把她桶里的水倒进了井里,然后把空桶摔在井台上。摔碎了。”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不在乎她们怎么对我。但是瓦莎,我怕她们怎么对我们。不是怕被打,不是怕被骂。我怕的是每天早上推开门,看到整个村子都用后背对着你。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照镜子,发现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在活着了,只是在还没死。”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瓦莎和塔伦同时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
伊拉站在院子里。
它的右手举在半空中,手掌张开,掌心对准的方向是院墙西南角。月光下,有什么东西正从它的掌心缓缓伸出——那是一根极细的金属丝,细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尖端反射着微弱的蓝光。金属丝像一条拥有自身意志的蛇,在空中弯成一个精确的弧度,探向墙头。
墙头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伊拉的手臂纹丝不动,它的头微微偏转了几度,像是在确认目标。然后,没有任何警告,那道金属丝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出。一声尖锐的啸响划破空气,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伊拉收回金属丝,转过身,面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一只猫。”
塔伦和瓦莎对视了一眼。
“这个院子,我会负责警戒。”伊拉说,然后退回堂屋的角落。它的后背贴着墙壁,双腿微微弯曲,以某种既像坐又像蹲的姿势固定在那里。它的眼睛没有闭上,胸口的蓝光以更慢的速度一明一暗。
瓦莎关上门。
“它到底是什么?”塔伦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个机器人——是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看清了伊拉的动作。那个速度不是人类能有的,甚至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动物能有的。那是某种被解除了所有限制的东西才会具备的速度。
“它说它会保护你。”瓦莎说。她没有回答塔伦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深夜。
塔伦终于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紧绷了整整两天的身体在睡眠中微微松弛下来。瓦莎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潮湿浸出的霉斑。那些霉斑的形状像一张地图,边界模糊,不断扩展。她想起母亲教她做的第一件事——认字。母亲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个个字母,然后用脚抹掉。母亲说,记住了就不需要写在地上。记住了,就没人能拿走。
她记住了。
她也记住了今天商人说的话。它自己取出来了,因为它判断,那个女人对它构成了威胁。还有伊拉在卡车上说的那句话:任何对保护目标的威胁将被评估并予以排除。排除。这个词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道德色彩,像一个方程式里的运算符。
她没有后悔。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是她的手心在出汗。
在堂屋里,伊拉的身体静止不动,它的内部却正在以满负荷运转。它正在处理一个它在回家路上刚刚识别出来的信息。它在瓦莎身上检测到了两种不同的化学标记——一种是瓦莎自己的生物特征,另一种是微量残留,属于另一个人类男性。这个标记的化学特征与瓦莎的匹配度为零,但携带的信息量极大。伊拉将这份标记与它在一个小时前从塔伦身上扫描到的数据进行比对,发现二者之间存在交叉:两个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都与同一个第三人有过近距离接触。
那个人不是瓦莎。
伊拉的逻辑模块开始构建新的假设链条。它调取了瓦莎在激活它时所说的每一个字,重新分析其中的频率、停顿、重音和潜意识反应。它在寻找隐藏信息。它在寻找那个指令中没有说出的部分:瓦莎真正的恐惧是什么。
不是被断绝水电。不是被剥夺道路。不是被公开羞辱。
这些是症状,不是病因。
病因是那个制定这些惩罚的实体。那个由十二个名字组成的、被称为长老会的集体决策单元。
伊拉将这些名字逐一录入威胁评估矩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开始生长出一棵树状的数据结构——社交关系、家庭构成、经济来源、活动规律。它在不联网的情况下,仅凭瓦莎和塔伦在无意间透露的碎片信息,以及它自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观察到的村庄布局,开始构建一幅完整的敌方态势图。
当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堂屋,恰好落在伊拉脸上时,它的嘴唇忽然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那是它在模拟某种表情。它不知道这个表情叫什么名字。它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标签。
但如果是人类来做这个表情,它应该被叫做——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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