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哈希深处的遗赠

从日内瓦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卡伦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座椅靠背调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一遍又一遍地解析那个数据包里的冗余区块。飞机在北大西洋上空的黑暗中穿行,引擎的嗡鸣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噪音,把他脑子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念头搅得更碎。

伊娃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腿上摊着一本精装版的《跨国仲裁证据规则》,但卡伦注意到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把目光移向舷窗外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在想什么,他不确定。也许在想亚历克斯。也许在想那个冷钱包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们在日内瓦候机时简单交换过信息。伊娃利用手头的金融监管工具做了一次初步追溯——那个冷钱包的地址曾经在九年前的一笔区块链交易中被短暂关联过。那笔交易只有零点三个比特币,放在今天不过几万美元,但它连接的另一个地址,属于一个早已被各国执法机构反复标记过的资金池。

“卡斯帕尔庞氏骗局,”伊娃当时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报出一个普通的案件编号,“2015年崩盘的,涉案金额四十六亿欧元。主犯在引渡途中死于心肌梗塞,但核心资金池里至少有十二亿欧元的加密资产始终没有被追回。”

卡伦听说过那个案子。欧洲金融史上最大的加密货币骗局之一,受害者遍布四十多个国家。主犯名叫阿尔班·卡斯特罗,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葡萄牙人,曾经在达沃斯论坛上侃侃而谈“去中心化金融的未来”,两年后却在巴拿马的一间廉价旅馆里被国际刑警堵住了房门。他戴上手铐的时候据说一直在笑,像是在笑所有相信他的人和追捕他的人。

如果亚历克斯留下的冷钱包真的关联着那笔失窃资金,那里面锁着的数字可能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想象的都要大。

也都要危险。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已经是深夜。跑道上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雨,航站楼的灯光被水渍反射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光晕。卡伦和伊娃坐进一辆网约车后座,车子驶过皇后区大桥时,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发光的墓碑。

伊娃的事务所在中城一栋褐色砂石建筑的三楼,一进门就能闻到旧书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她随手按下几个开关,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来,照亮了一面堆满档案盒的墙和几张陈旧的橡木办公桌。角落里的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次会议画的证据链图表,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一个用红笔画圈的名字。

“第1782条申请已经在密歇根东区提交了,”伊娃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咖啡机前按下了开关,“奥登集团的法务团队动作很快。他们想通过美国法院强制调取你们公司在美国境内服务器上的所有并购相关数据。”

“但这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个机会,”卡伦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屏幕上重新出现了那个冷钱包的凭证界面,“第1782条允许当事人为‘外国或国际法庭’的程序申请证据开示。如果我们的仲裁程序被认定为符合条件,我们就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条法律,以仲裁取证的名义调取奥登集团服务器上的数据包副本。完整的副本。”

伊娃端着两杯黑咖啡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灯下的解剖刀:“你在赌他们服务器里还有亚历克斯藏下的更多碎片。”

“不是赌,”卡伦把屏幕转向她,“我在分析冗余区块的完整结构。这里的十六进制数据不是一次性嵌进去的,它被分成了至少四个子区块,彼此之间的逻辑地址映射关系表明,这些碎片当初是散布在不同的服务器节点上的。奥登的服务器里一定有我们缺的那几块。”

咖啡机的水箱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噜噜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伊娃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的文件纸,用钢笔在顶部画了三条平行线。她开始边想边说,语速比在日内瓦时快了不少:“我们首先得确认第三个人的位置。马特奥·索萨,2013年从密码朋克社区销声匿迹,最后一个已知的IP地址属于巴塔哥尼亚地区的一个卫星宽带节点。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他不是蒸发,”卡伦说,“他是主动沉下去的人。”

他打开了一个暗网论坛的入口页面。那个论坛的登录界面粗糙得像九十年代的BBS,背景是纯黑色的,绿色的等宽字体垂直排列着,没有任何图形元素。论坛名叫“密锁集”,是密码学圈子里一个流传了十几年的隐秘社区,需要同时提供公钥指纹和一段解密后的挑战短语才能注册。

卡伦输入了一串凭据。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个成员列表。他滑动鼠标滚轮,在列表倒数第三行的位置停下了。用户名的部分只显示了一个由十六进制字符组成的字符串,最后一行为活跃状态的时间戳却显示着鲜绿色的“在线”。

“这个ID的数字签名模式很眼熟,”卡伦放大那串字符,“是马特奥大三那年写那篇关于零知识证明的论文时用过的。他把自己的署名藏在论文附录的伪代码注释里,当时只有亚历克斯看出来了。”

伊娃凑近屏幕,眉头皱了起来:“能直接联系他吗?”

“不能。这个论坛没有私信功能,只能发公开帖子。而且每一篇帖子都自动附带时间戳和公钥水印,任何试图追溯发帖人真实IP的行为都会触发自毁程序,整个账号会被永久封禁。”

卡伦在发帖页面停留了几秒钟。光标在空白文本框里一闪一闪。他能感受到伊娃站在他身后,她的影子罩在屏幕一角,带着很淡的香水味——雪松和某种说不上名字的白花。

他敲下了一行字:

“第三块拼图还在盒子里。盒子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我们还缺一把。”

他按下了发送键。

帖子发出去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帖子被标记为“潜在敏感内容”,已被自动加密并转存入量子签名验证队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计验证完成时间——37小时。

“量子签名验证,”伊娃轻声重复,语气里第一次露出某种不确定,“这个论坛的服务器架构根本不像普通暗网。普通暗网用洋葱路由就够了。量子签名要求的计算资源——”

“——只有政府级别的机构才负担得起,”卡伦接过话头,“或者,一个拥有十二亿欧元失踪资金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伊娃的事务所窗外,曼哈顿的夜没有真正黑下来。霓虹招牌、写字楼的长明灯、街道上流动的车灯混在一起,透过百叶窗在墙面和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卡伦想起多年前的一堂课,亚历克斯在黑板上画过一张图,上面是一枚硬币被分成了三块,每一块都不能单独使用,但组合在一起就可以买到世界上任何东西。

“他早就在准备了,”卡伦说,声音在这间堆满旧文件和旧咖啡渍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旷,“他选择把冷钱包的私钥分成三份,不是为了让三个人分享,而是为了让三个人互相牵制。”

伊娃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子磕在文件纸上发出一声钝响。她盯着白板上那个被红笔画圈的名字,许久才开口。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亚历克斯?”

“不,”她说,“马特奥。你觉得马特奥还活着吗?还是说,我们接下来找到的,会是第三具写着‘意外’的尸体。”

窗外传来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卡伦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

电脑屏幕上,论坛页面自动刷新了一次。他的帖子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回复者的ID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公钥指纹,但回复内容很短,只有一行代码。卡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定在了椅子上。

那是一段SQL的注入指令。不是用来攻击数据库的,而是指向某个特定服务器的特定端口。而那段指令的写法,卡伦认得。

大三那年,他和马特奥在宿舍里熬夜写过一个恶作剧程序,用来让学校食堂的点餐终端在每周三自动屏蔽西兰花。当时他们写在伪代码注释里的加密签名格式,就和这段指令一模一样。

马特奥没有消失。

他一直在等这行字被看到。

卡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正要回复,屏幕却忽然黑了。整个页面消失了,像被一只手从底层抽走了玻璃板。不是死机,不是断网——那个论坛在主动撤销自己的入口。一行红色小字浮现在纯黑的背景中央,跳动了三下之后自动消失:

“量子队列已被外部中断。入口永久关闭。请勿再次尝试。”

房间里只剩下老式硬盘运转的低频震动声,和伊娃压抑的呼吸。她站在卡伦身后,手指捏着钢笔,指节有点发白。

“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了,”她说,“他还不想被找到。”

“不,”卡伦关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瞳孔在黑色镜面上微微收缩,“他在等我们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找到。”

办公室角落里的老式传真机忽然咔嗒一声启动,热敏纸缓慢地吐出来,上面印着一行字。卡伦走过去撕下纸条,上面的信息写在最上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坐标——南纬五十四度,西经六十七度。

那是火地岛的位置。

世界的尽头。

伊娃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盯着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把它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纸边,像是在尝它的真伪。

“我们得在三十七小时之内,”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法庭上的冷静,“找到这块拼图的主人。否则下次来找我们的,就不止是一个关闭的论坛入口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几下,最终还是灭了。黎明前的黑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压得很低。传真机上的电源指示灯还在亮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像是黑暗中唯一没有闭上的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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