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附近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冷气开得像太平间。
卡伦·沃斯盯着桌面上那台加密通讯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冻住的灰蓝色玻璃珠。他已经在这间临时仲裁庭的证人等候室里坐了四十七分钟,门外的走廊每隔一会儿就有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经过,规律得像心跳监控仪的蜂鸣。
那桩案子已经拖了十四个月。奥登汽车集团——总部在密歇根的那头巨兽——起诉他们公司在并购交易中隐瞒了电池专利的关键缺陷数据。他是被告方的技术证人,今天要就数据包的结构问题接受质询。他准备了厚厚一沓技术文档,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段落,但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四万。
那是他母亲在伊文代尔那家私人疗养院过去三年累积的账单总额,还不包括下个季度要续费的实验性免疫治疗方案。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扛起整袋水泥的女人,如今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要在吐出三四个错误选项之后才能碰对一次。
通讯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卡伦以为是法务团队发来的质询预演提纲,低头去看,却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的密钥指纹他从未见过。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用一种等宽字体冷冰冰地排列在黑暗的背景上:
“亚历克斯给你留了东西。藏在并购案的数据包里。仔细找找‘冗余代码’。别告诉任何人。”
卡伦盯着“亚历克斯”这个名字,指尖迅速变凉。
亚历克斯·雷文。他的研究生导师。十年前在卢加诺湖发生的那起帆船事故中溺水身亡,遗体隔了六天才被打捞起来,辨认身份靠的是手腕上那块腕表的序列号。卡伦去参加了葬礼,站在蒙蒙细雨里看着那口胡桃木棺材被缓缓降入墓穴,泥土拍打棺盖的声音沉闷得像远方的闷雷。
发信人是谁?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这段信息又是怎么突破仲裁庭加密网络的?
他按下终端侧面的物理锁屏键,屏幕变暗,映出他自己的脸。瘦削,颧骨高耸,三十七岁的人眼角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纹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防弹玻璃望向日内瓦湖的方向。湖面上有艘游艇正在缓缓驶离码头,桅杆上的白帆被风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
身后响起敲门声。法务助理探进半个脑袋,用法语口音的英语告诉他,庭审延期一个小时,对方律师申请了临时闭门听证,想就一份新提交的取证材料进行质证。
“《美国法典》第1782条,”法务助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他们在密歇根东区联邦法院申请了证据开示,想把我们在美国的服务器数据也拖进去。”
卡伦点点头,等门重新关上之后,他把加密终端重新亮起来,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好几秒,最终输入了一串指令。那行指令是用来解析数据包原始结构的,他在准备证词时已经运行过几十次,但它调用的底层脚本里藏着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调试后门——那是亚历克斯·雷文还在世时写进系里代码库的,一个极小的递归函数,被嵌在注释行之间,看起来像是随手留下的无意义字符。
后门被激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段十六进制数据流。卡伦用十六进制编辑器逐行扫过去,在数据包的末端发现了线索:一段被标记为“冗余填充码”的区块,其熵值分布曲线完全不符合随机填充的特征。有人在那个区块里藏了东西。
他还没得及进一步解析,终端再次震动。同一条加密信道发来了第二条消息,这次多了一个附件。附件是一组坐标值,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指向卢森堡金融区某栋大楼的某一层。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只有七个字:
“还有两个人知道。”
走廊上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卡伦条件反射般锁掉终端屏幕,抬头发现门已经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炭灰色套裙,金发在脑后挽成低发髻,颧骨下方有两道浅浅的阴影,让她整张脸看起来像某张精修过的杂志硬照被揉了一下。
“卡伦·沃斯?”女人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伊娃·马洛。”
卡伦放下终端,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名字。伊娃·马洛,耶鲁法学院毕业后在华尔街做了十年合规官,三年前跳槽到一家跨境仲裁咨询机构,业内人称“白手套里的手术刀”。但他和她之间还有另外一层联系——她也是亚历克斯·雷文的学生,比他晚两届,选修过他导师那门名噪一时的“密码学与法律边界”研讨课。
“你也收到了?”卡伦问。
伊娃没有回答,只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纤薄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一张推到他面前的桌上。名片正面印着她在咨询机构的头衔,背面却是一串手写的十六进制字符。卡伦迅速扫了一眼,那串字符和他在数据包里发现的冗余区块开头几个字节完全吻合。
“亚历克斯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卡伦压低声音,“你凭什么认为——”
“我去过他的墓地,”伊娃打断他,神情冷静得让人觉得她是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墓碑下面没有棺材。那个墓穴从来没有被填实过。他是假的,卡伦。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候证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卡伦感觉自己的脉搏撞了一下太阳穴。他还记得那天在卢加诺湖边的场景,教堂、挽歌、黑衣人群里低声的啜泣,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喘不过气。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记忆,而是记忆坍塌之后的碎片,碎片的边缘锋利得足以划开他过去十年所有的确定感。
加密终端第三次震动。
这次收到的是一个冷钱包的访问凭证格式预览,一行十六个助记词,被分成了三组,每组中间都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卡伦认出了那个格式——那是导师在研究生课程里反复讲解过的一种秘密共享算法,要求至少三把分片密钥才能重构原始私钥。
他抬头看向伊娃,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此刻想到的和他一模一样。
分片有三组。亚历克斯教过的人有五个,但核心团队只有三个。第三个人,那个在大三那年就能用一台树莓派攻破系里防火墙的天才,那个后来从公众视野里彻底蒸发、连社交媒体都删得干干净净的家伙——
马特奥·索萨。
“他已经找到了,”伊娃像是能读心,“或者说,他十年前就已经在找了。”
窗外,日内瓦湖上的游艇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白点。湖面的反光刺进房间,在卡伦的视网膜上烙下一层灼热的光斑。他想起亚历克斯在最后一堂课上说过的话,老头站在黑板前,粉笔灰落在肩膀的深色粗花呢外套上,说:“孩子们,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密码,而是你们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那时他们都笑了,觉得不过是又一句故弄玄虚的俏皮话。
现在那笑声听起来像是某种警告,穿过十年的沉默传到此刻,冷得让人骨头发酸。
终端屏幕上,冷钱包凭证界面静静地亮着,助记词缺口处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濒死动物的心跳。
伊娃从包里掏出一只未联网的旧型号手机,推到卡伦面前,屏幕朝上。上面是一条日期标注为三天前的加密短信,发件地址经过十六跳的洋葱网络,原始IP根本无法追溯。短信内容只有两个词:
“密钥活着。”
两人隔着一张窄桌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走廊里传来法槌敲击的沉闷回音,像是某个遥远星系传来的引力波信号。
玻璃幕墙映出他们的影子,两具轮廓被午后的斜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暂时的、脆弱的重叠。影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作,但影子本身却像是在缓慢地靠拢,又像是在更缓慢地撕裂。
卡伦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三个分片在马特奥手里。”
“如果他还活着,”伊娃轻声回答。
她的尾音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加密终端上光标规则的闪烁。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倒计时的钟摆,在为某扇刚刚被推开一道缝隙的门计算剩下的时间。至于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也许他们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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