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绣楼血线

陈姥姥死在郑府门前的老槐树下。

那棵槐树少说也有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是东城最有名的地标。每年夏天,附近的婆子们都爱聚在树下乘凉说闲话,陈姥姥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她嘴皮子利索,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也没有她不敢说的话。

如今她倒在树根下,额角撞在凸起的树根上,血顺着树根的纹路淌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把那一小块地染成了深褐色。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像是临死前想说什么,没来得及。

张毅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周戈蹲在尸体旁边,面色凝重。几个衙役在驱散围观的人群,但人群不肯散,反而越聚越多。街坊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郑府的匾额和陈姥姥的尸体之间来回游移。

“大人,”周戈站起身,将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递给张毅,“在她手里攥着的。”

张毅接过信,展开。字迹和前面两封一模一样,秃笔,粗墨,力透纸背。

“陈门媒婆,贪财害命。收受贿赂,以假乱真。将郑家幼女骗入火坑,致其少年守寡,身心俱残。今当以命抵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划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愤怒下一挥而就的:“汝所造孽,百死莫赎。”

“这信里的意思,”张毅抬起头,“是说陈姥姥当年收受了宋家的贿赂,用假八字把郑小姐骗进了宋家的门?”

“恐怕不止是假八字那么简单。”周戈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属下刚刚查了县衙存档的婚书存根。五年前郑宋两家的婚事,媒人确实是陈姥姥,保人是一个叫王昌的人,但这人前几年病故了。属下核对了婚书上女方的生辰八字,与郑家户籍上登记的……对不上。”

张毅接过婚书存根,目光落在那一行生辰八字上。他少年时学过一些命理推算,虽不精通,但也能看出这八字排列极为凶险——七杀当头,伤官见官,克夫克子,是大凶之命。

“这样的八字,谁会愿意娶进门?”张毅皱眉。

“所以陈姥姥改了八字。”周戈说,“她把郑小姐真实的八字换了,换成一个早夭女子的吉利八字,把克夫命硬生生改成了旺夫益子。宋家那边一看八字吉利,爽快地下了聘礼。等到人进了门,宋家才发现郑小姐身体孱弱、性子刚烈,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温柔儿媳。之后的虐待,是宋家在泄愤——他们觉得被骗了,但不说是被媒婆骗了,把账全算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头上。”

张毅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陈姥姥的尸体上。这个老妇人做了一辈子媒,撮合了不知多少对姻缘,在乐平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郑府门口,死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封揭发她罪行的信。

“她是撞树死的?”张毅问。

“表面看是。”周戈指了指槐树根上的血迹,“头骨碎裂,当场毙命。但属下觉得蹊跷。”

“蹊跷在哪里?”

“她为什么会跑?”周戈站起身,沿着血迹往回走。血迹从槐树下一直延伸到巷口,大约有二十步远。巷口的地面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看得出陈姥姥是从巷口开始奔跑的,跑得极快极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然后一头撞上了槐树。

“她是被追了。”周戈蹲下身,仔细查看巷口地面上的脚印。除了陈姥姥的小脚印,还有另一双脚印,比陈姥姥的大,比她深,看得出是个男子。脚印一路延伸进巷子深处,然后在巷子中段消失了——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有一块新蹭掉的墙皮。

“追她的人翻墙跑了。”张毅走过去,手按在矮墙上,往墙那边望了一眼。墙那边是一条窄巷,巷子通向郑府后院的门。

张毅转身看向郑府大门。门紧闭着,门上的匾额依旧斑斑驳驳,石狮子依旧缺了一只耳朵。这座宅子安静得过分,安静得不像是门外刚刚死了一个人。

“郑安呢?”

“在院子里。”一个衙役回答。

张毅推开郑府大门走进去。郑安正站在门内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正准备出门扫地。看到张毅进来,他放下扫帚,弯腰行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门外死了人,他就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内,可他的神情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姥姥在门外撞死了。”张毅说,“你是第一个到门口的吗?”

郑安点头。

“听见什么了?”

郑安摇头。

“看见什么了?”

郑安还是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他又聋又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说不出。

周戈凑到张毅耳边低声说:“大人,这老奴的户籍上写的是聋哑人,但西坊陈婆昨天亲口说,她在王婆家门口看见了他。一个聋哑的瘸腿老人,半夜跑到西坊去,本身就不正常。但现在死无对证,他若咬死了不认,我们拿他没办法。”

张毅没有追问郑安,径直穿过回廊走向西厢房。郑观音的房门依旧关着,老槐树的浓荫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幽暗的青绿色。

她不在榻上。

郑观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破洞的位置刚好对着门外那棵老槐树,树下陈姥姥的尸体还没有被抬走。她从那个破洞里,可以看见一切。

“你都看见了。”张毅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

郑观音没有转身。她伸手取过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是的。”

“追她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收到信。”

郑观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道:“因为她该收。”

张毅走上前,将写着“陈门媒婆,贪财害命”的那封信摊在桌上,放在她面前。

“这封信上说,陈姥姥当年收受宋家贿赂,用假八字把你骗入宋家。这件事,你知道吗?”

郑观音低头看着那封信,目光在“致其少年守寡,身心俱残”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不存在,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她提笔写道:“我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官?”

“告谁?”她写道,“告我父亲?告宋伯安?告媒婆?告全县所有看着这件事发生却一声不吭的人?张大人,你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子在公堂上说被人虐待是什么下场吗?不是公道,是沉塘,是浸猪笼,是被娘家嫌丢人现眼,被夫家反咬一口。”

张毅无言以对。她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就割了自己的耳朵?”他问。

郑观音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落笔,只写了四个字。

“我想活着。”

这句话的意思,张毅过了很久才明白。她割掉耳朵,不是为了向夫家示忠,不是为了保全名节,不是为了赌气。她只是想活着。在那个所有人都盼她死的局面里,她用一只耳朵换了一条命,用极端的自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她不嫁,不出门,不说话,像个死人一样活着,但至少,她还活着。

“陈姥姥死了。”张毅说,“王婆也死了。两个人都因为收到匿名信而死。你告诉我,下一个是谁?”

郑观音看了他一眼,伸手从笔架上取下另一支笔。这支笔比寻常的笔粗了一圈,笔杆是乌木做的,磨得发亮。她将笔倒过来,从笔杆尾端拧开一个小小的盖子。

笔杆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将纸条取出来,展开,摊在桌上。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极小极细,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晰有力,看得出是花了极大的心血。

那是一个名单。

从王婆开始,到陈姥姥,再到几个张毅不认识的名字,一共七个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写明了这个人在五年前那桩婚事中扮演的角色。王婆——“持药”。陈姥姥——“改八字”。后面还有“按手足”、“守门”、“传谣”、“做假证”、“送毒”。

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只写了一个字。

“主。”

张毅抬头,目光与她相撞。郑观音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深水,但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个名单是谁写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郑观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看名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比其他的都小,却用了最深最浓的墨,力透纸背。

“吾父绝笔。”

张毅的呼吸停了一瞬。

郑崇敬。那个死了一年的前任县令。他在死前写下了一份名单,七个名字,一个“主”字。主是谁?是他自己?还是宋伯安?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份名单和匿名信有什么关系?是谁在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杀人?

他正要追问,院门忽然被撞开了。

一个衙役冲进来,满脸是汗,手里举着两封信。

“大人!不好了!又有信了!这次是两封!一封投到了肉铺赵屠夫家,一封投到了当铺刘掌柜家!赵屠夫看完信就提了杀猪刀冲去找刘掌柜,两个人在菜市口打起来了!赵屠夫被砍了三刀,刘掌柜被捅了五刀,两个人都……都不行了!”

张毅霍然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在那张名单上,墨迹开始洇开,几个名字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郑观音安静地坐在那里,用袖子慢慢擦干名单上的水渍。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信在途,人将死。”张毅盯着她,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

郑观音将擦干的名单重新卷好,放回笔杆中,拧紧盖子,将笔放回笔架上。然后她才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张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七个人,四封信,死了三个。剩下的四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张毅浑身一震。

剩下的四个人,正在看信。或者说,正在害怕收到信。而恐惧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能杀人。

他转身冲出西厢房,翻身上马,朝菜市口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郑府的院门在风中缓缓合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树影在地上摇晃着,像是无数只正在写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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