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的气味在密闭的书房里浓得近乎固态。
内森站在门框处,没有急于踏入。犯罪小说作家的本能让他先将整个场景摄入眼底:哈洛倒下的角度、伤口的位置、散落的档案纸张、以及那扇从内反锁的窗。窗扣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锁完好,钥匙还插在内侧锁孔里。
“密室。”万斯律师摘下金丝眼镜,用颤抖的手指擦拭镜片。“这是一个该死的密室。”
“不要碰任何东西。”内森说。他的声音比预期中更冷静。“所有人都退到餐厅。现在。”
索普医生已经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面色灰白如纸。马库斯·里德仍站在门厅入口,那姿势像是从未移动过。而弗莱彻——弗莱彻倚着壁炉旁的墙壁,导盲杖竖在身侧,白色的眼睛朝向天花板,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
“电话线断了。”马库斯说,举起手中的听筒。“暴风雨毁掉了线路。手机也没有信号。”
“堤道呢?”万斯问。
“我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路面。”内森走向窗边,推开客厅的窗帘。雨水沿着玻璃倾泻而下,湖面在黑暗中翻涌,堤道的护栏只露出最顶端的几英寸。“现在应该完全被淹没了。”
“我们被困住了。”索普的声音沙哑,“和凶手一起。”
这句陈述落下后,客厅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吞噬着一根正在坍塌的木柴。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跳动的橙色光影,表情在其中扭曲变形。
“弗莱彻先生。”内森转向失明的老兵,“你说凶手还在呼吸。你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不是呼吸。”弗莱彻的手指在导盲杖顶端轻轻摩挲,“是声音。脚步移动时衣物与皮肤的摩擦。关节在静止状态下微小的错位。一个人的存在感。当灯熄灭之后,我听到有人从门厅的方向移动到了餐厅,然后停下。之后是哈洛先生站起、转身——他可能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或者谁——然后他倒下了。”
“你听见哈洛被袭击的过程?”
“我听见他的喉结被切开时,气流从气管逸出的声音。”弗莱彻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医学检查。“很干净的一刀。凶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万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你坐在黑暗里,听见一个人被杀,而你什么也没做?”
“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万斯先生?”弗莱彻缓缓转向律师的方向,白色瞳孔在火光中像是两颗磨砂玻璃珠。“我是一个失明的人,在一栋我不熟悉的别墅里,面对一个手持利刃的凶手。我应该挥舞导盲杖冲上去吗?”
“你至少可以——”
“万斯。”索普医生打断了他,“他在停电之前站在壁炉边,停电之后直到灯亮起,他一直没有移动。我可以作证。我一直盯着……盯着他站的方向。”
内森捕捉到这句话里的细微裂缝。索普医生在黑暗中盯着弗莱彻的方向——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在混乱中,她的注意力会锁定在一个失明者身上?
“我需要检查书房。”内森说,“弗莱彻,你跟我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耳朵比我的眼睛更有用。”
书房的地板上,血迹已经开始凝固边缘。内森蹲在哈洛的尸体旁,强迫自己仔细观察那道伤口。颈部左侧,从耳垂下方延伸到喉结,一刀贯穿颈动脉。切口干净利落,显示凶手有解剖学知识——或者足够多的实践经验。
“凶器是什么?”他问。
“单刃刀片,长度大约四英寸。”弗莱彻站在门口,头微微偏转。“切入口平整,凶手使用的是外科手术式的握刀手法。刀片进入时角度约为四十五度,拔出时有一个上挑的动作,这是为了扩大创口面积,加快失血速度。凶手不仅知道怎么杀人,而且知道怎么确保必死。”
内森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军队待了十四年,科尔先生。前线医疗队。我见过各种伤口,足以通过同伴的描述来重建画面。”
“但你刚才说自己是不熟悉这栋别墅的失明者。”
弗莱彻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我不熟悉别墅,但我熟悉死亡。”
内森站起来,扫视散落在地面的纸张。那些是档案复印件,墨迹已被血迹浸透大半。他小心翼翼地拈起最上面一页,靠近蜡烛——除了那份伪造条例的文本,还有一张手写的备忘录,抬头是退伍军人服务局的标志,日期标注为七年前。签名处是邓肯·哈洛的草书。
备忘录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已审阅弗莱彻案的医疗档案。服役期间无直接战斗暴露记录。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成因无法与特定事件建立排他性关联。依据审查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伤残赔偿申请应予驳回。索普医生的评估报告可作为补充证据归档。”
“这是那封拒绝信的底稿。”内森说。
“我知道。”弗莱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哈洛在晚宴前当众朗读过一部分。他称之为‘职业生涯中最正确的决定’。”
内森将备忘录折叠收好,继续查看尸体周围。哈洛的右手边掉落了一支钢笔,笔尖渗出的墨水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黑色。他的左手攥着一张卡片,内森掰开僵硬的手指——是一张塔罗牌。
不是整副牌,只有一张。
“倒吊人。”内森翻转卡片,画面上是一个被倒吊在十字架上的人形,神态安详,头顶环绕着金色光晕。“这张牌代表什么?”
弗莱彻没有说话。
客厅方向突然传来索普医生压抑的惊呼。内森冲出书房,看见索普站在餐厅的橱柜前,橱柜门大开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七只密封玻璃罐。每只罐子里都装着清澈的液体,浸泡着一小片纸张。
每片纸张上都写着不同的编号。
“这些是我的——”索普医生踉跄后退,手指掩住嘴,“这些是当年我评估过的退伍军人的档案编号。”
内森走近橱柜。七只玻璃罐,每一只的标签上都用黑色墨水标注着日期和编号。他逐一辨认:编号全部来自七年前,所有案例都在同一个月内被驳回。
“七个案子。”他说,“哈洛保存了这些?为什么?”
“不是保存。”弗莱彻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收藏。”
马库斯·里德第一次开口。“先生喜欢收集胜利的纪念品。”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而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每一个被他驳回的伤残申请,他都会保留一份档案碎片。这些罐子是他最珍视的财产。他说,它们提醒他,法律的边界必须有人守卫。”
“法律的边界。”内森重复道,“但那条法律本身是伪造的。”
所有人都转向弗莱彻。后者没有反应,只是微微侧过头。
“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从未经过正式立法程序。”索普医生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在三年前才查明的。那份条例只存在于哈洛办公室的内部档案中,从未提交议会审议。但它被当作正式法规执行了整整四年——四年里,超过两百名退伍军人的申请被拒绝,仅仅因为他们无法证明自己的创伤与某一场特定战斗直接相关。”
“而你当时知道这些吗?”
索普闭上眼睛。“我怀疑过。但我被告知条例已通过正常程序。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律师。我没有权利质疑——”
“你有权利。”弗莱彻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带上某种暗沉的力度。“每个人都有权利质疑。你只是选择不去质疑,因为那样做会让你失去在服务局的顾问职位。”
索普医生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肩膀塌陷下去,像是被压垮了。
“那张倒吊人牌。”内森转向弗莱彻,“你怎么看?”
“倒吊人象征着牺牲。”弗莱彻慢慢走向壁炉,导盲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也象征着一种被迫的视角转换——用颠倒的方式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凶手在哈洛手里留下这张牌,是想传达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受害者才是施加痛苦的人。而真正的牺牲者——”弗莱彻没有说完,他的导盲杖停在了壁炉前的地毯边缘。
杖尖敲击的位置,地毯下发出空洞的回声。
“这里。”他说,“地板下面是空的。”
内森走上前,掀开地毯。木地板上有一块面板,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边缘有细微的撬痕。他用指甲扣住缝隙,用力向上提起——面板应声而开。
下方是一个狭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古董拆信刀。刀柄是象牙制成,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刀刃上还挂着半干的红色。
而在拆信刀旁边,放着一叠厚厚的手写信件,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七年前。寄件人的署名全部相同——利亚姆·弗莱彻。
内森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是打开的,信纸折痕已快断裂,显然被反复阅读过。信的内容只有一段:
“我妻子的葬礼在今天举行。雨很大,墓穴里灌了水。牧师问我她是怎么死的,我说是心脏病。但我没说——我没说的是——她死在自己的厨房里,因为她的丈夫已经三个月付不起她的药费,而她不想再给这个家增添负担。哈洛先生,您现在满意了吗?您的条例很有效。它在杀人方面,非常有效。”
内森将信纸放回暗格,转过身。
弗莱彻站在壁炉旁,白色眼睛直直对着火焰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比同龄人更深,像是被某种持续的内耗蚀刻而成。
“那些信,是我在被拒绝后的一年里写的。”他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哈洛一封也没有回复。但他保留了它们。我猜他也是把它们当成一种收藏。提醒自己,法律有时候能让一个人失去一切。”
“但你今晚来了。”内森说,“你收到邀请,你知道哈洛会在这里,你仍然来了。”
“是的。”
“为什么?”
弗莱彻没有回答。他的导盲杖再次敲击地面——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回响在客厅里久久不散。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雨声更大了。
“那柄拆信刀。”一直在沉默的马库斯突然开口,“是先生书桌上的私人物品。五天前,它不见了。先生以为是自己放错了位置。”
所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暗格中的凶器。
“凶手在五天前就取走了凶器。”内森说,“这意味着谋杀不是临时起意。”
“也意味着凶手是能够自由进出这栋别墅的人。”万斯缓缓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就是说,凶手是我们中的一个。”
窗外的暴风雨击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手掌在拍打窗户。湖水已经漫到了门廊的台阶。黑暗将这栋房子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弗莱彻的导盲杖,又一次敲击地面。
三下。
仿佛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