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内森·科尔眯起眼睛,试图透过被雨水糊成一片的车窗辨认路牌。坎伯兰郡的十月从不善待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在傍晚六点驶入林间岔路的陌生人。
车载收音机在播报洪水预警,信号时断时续。内森伸手关掉它,车厢陷入仅剩雨声的沉默。副驾驶座上躺着那封信,奶油色信纸被他的手指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已磨损出毛边。信的内容他几乎能背下来——黑色墨水,手写体,每一个字母都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科尔先生,七年前有一桩案子被刻意掩埋。如果您愿意在十月十七日前往湖心别墅‘鸦影阁’,我会让您看到它如何复活。请带上您的笔。您欠这个世界一个真相。”
没有署名。
内森本该把它扔进废纸篓。他写过七本犯罪小说,每一本都在畅销榜上待过,每一本都有读者写信来分享他们自以为是的完美谋杀计划。但这一封不同。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像是钢笔在纸张上不经意划过的痕迹:“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
那是《退伍军人伤残福利审查条例》的编号。一个只在极小的法律圈子里才会被提及的条款。而内森知道这个编号,是因为七年前他曾为一部流产的小说搜集过材料,那个编号反复出现在他被拒绝调阅的档案清单里。
前方树木逐渐稀疏,湖水的腥味穿透车窗缝隙钻进来。内森放慢车速,看见一片铅灰色的水面正在林间开阔处铺展。湖心有一座岛,岛上立着一栋维多利亚式别墅,尖顶、老虎窗、环绕式门廊,像一只蹲伏在水面上的黑色水鸟。
通往别墅的路只有一条窄堤道,两侧的湖水已经漫过路面。内森估算了一下,最多再过两小时,这条堤道就会被完全淹没。
他把车停在湖岸边的碎石地上,撑伞走向堤道。雨势在湖面中央变得更加狂暴,伞骨被风吹得翻转过去,内森干脆收了伞,任由雨水浇透他的粗呢外套。走到一半时,他看见别墅二楼的窗边站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雕塑。当他走近时,身影消失在窗帘后面。
门廊的灯亮着,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皮肤苍白得像很久没有接触阳光。他的眼睛很特别——虹膜是极浅的灰蓝色,瞳孔像是两个针尖大小的黑洞。
“科尔先生。”年轻人说,不是疑问句。“我是马库斯·里德,哈洛先生的私人秘书。请进,其他客人已经到了。”
内森跨过门槛,靴子上的雨水滴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门厅的壁炉里生着火,但火焰的高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仅能照亮方圆几英尺的范围。空气里有樟脑、旧书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类似医院走廊,淡淡的消毒剂味道。
“其他客人。”内森重复道,脱下湿透的外套。“除了哈洛先生,还有谁?”
马库斯接过他的外套,动作精确得像钟表机械。“精神科医生伊莱恩·索普,律师菲利普·万斯,以及——”他停顿了一秒,“——利亚姆·弗莱彻。”
内森注意到他在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语气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拨动一根松动的琴弦。
“弗莱彻。”内森说。“那个退伍兵。”
“是的。”马库斯将外套挂上衣架,背对着内森,“那个被拒绝赔偿的退伍兵。但我想您早已知道。”
餐厅的长桌铺着深红色桌布,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只点了一半。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些挂在墙上的风景油画显得扭曲而不安。
邓肯·哈洛坐在主位,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形魁梧,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三件套的灰色西装,领带夹是一枚微型的军徽。内森认出那张脸——七年前他在报纸上见过,当时哈洛是退伍军人服务局的局长,照片配的标题是“哈洛局长重申:伤残福利审查将严格依法进行”。
“作家。”哈洛说这个词的方式,像是在说某种令人不快的昆虫。“你也收到了邀请?”
“看来我们都收到了。”坐在哈洛右侧的女人说。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深绿色丝绒连衣裙,手指神经质地转动着一只空酒杯。这应该是索普医生。“问题是谁寄出的邀请。”
“这个问题可以等。”哈洛切下一块牛排,血水从切口渗出,混在盘底的酱汁里。“不如先听听科尔先生的解释。一个犯罪小说作家,出现在一场私人聚会上,带着——”
“带着什么?”内森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尽可能远离哈洛。
“带着七年前他试图调阅的档案编号。”
餐厅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
“您调查过我。”内森说。
“我调查过每一个试图接近那桩旧案的人。”哈洛咀嚼着牛排,“那桩案子已经盖棺定论。联邦最高法院的判例确认了行政终局原则,就算法律依据后来被宣布无效,已经裁定的案件也不会翻案。这是法治的基石。”
“是‘无害错误’原则。”律师万斯接口,他坐在索普对面,瘦削的脸藏在金丝眼镜后面。“乔治诉麦克多诺案确立了行政机关适用无效法规属于无害错误的先例。历史无法被重写。”
内森看着他。“您是哈洛先生的律师。”
“我是那桩案件的代理律师。”万斯微微一笑。“我们赢了。”
“那么弗莱彻先生呢?”内森环顾四周,“你们说他也在。”
马库斯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平稳:“弗莱彻先生住在东翼的房间。他……不太参与集体活动。”
“他瞎了。”哈洛直截了当地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战争带走了他的视力。不过我看那更像是一种选择——选择性失明,选择性记忆。一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
索普医生放下酒杯,玻璃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邓肯,够了。”
“怎么了,伊莱恩?你当年出具的精神评估报告,不是也确认了他的伤残与服役缺乏直接关联吗?”
“那份报告是我写的。”索普的声音很低,“但那是因为你告诉我,条例规定必须证明创伤与特定战斗事件存在直接因果。后来我才知道——”
“你才知道什么?”哈洛打断她,“你才知道那条条例本身从未经过合法立法程序?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所有人转向门口。
一根白色导盲杖先于主人探了进来,杖尖轻敲地面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利亚姆·弗莱彻走进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夹克。他的眼睛睁开着,但瞳孔是浑浊的白色,像被一层薄膜覆盖。
“晚上好。”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请继续,不必因为我的在场而中断。毕竟我已经听你们讨论了我整整七分钟。索普医生,您刚才差一点就说出了真相。”
索普医生攥紧酒杯,指节发白。
弗莱彻沿着墙壁慢慢走向壁炉,导盲杖在地面画出规则的弧线。他的每一步都精确无误,仿佛这栋别墅的构造早已印在他脑海中。
“哈洛局长说得对,我确实失去了视力。”他停在壁炉前,火焰的热浪让他的白发微微飘动。“但在黑暗里待久了,你会发展出别的能力。比如,我能听见索普医生心跳加快的频率——您很紧张,医生。还有万斯先生,您把钢笔帽反复拔开又合上,这是焦虑的表现。至于您,哈洛先生——”
他转过身,白色的眼睛对准主位。
“您切牛排的手法很专业,但刀刃刮过瓷盘的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您也在害怕。您在害怕什么?是一个七年前的谎言,还是今晚这栋别墅里将会发生的事情?”
哈洛放下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刺耳的响声。“你被邀请了,弗莱彻。我没料到你会来,但我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
一声巨响中断了他的话。
整栋别墅的灯光同时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电路。餐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壁炉的火焰仍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光晕。
索普医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万斯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只是暴风雨造成的断电,不要——”
第二声巨响。这一声更沉闷,像是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是弗莱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有人倒下了。”
黑暗中响起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木地板上,节奏缓慢而黏稠。
然后又是一声——书房的方向——玻璃碎裂的声音,短暂而尖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电流声重新响起,吊灯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
邓肯·哈洛不在他的座位上。
餐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光照范围之外,一条深红色的痕迹从主位延伸至书房门口。血迹尚未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书房的门半开着。万斯第一个冲过去推开门,然后僵在门口。
哈洛面朝下倒在书桌旁,颈部有一道狭长的伤口。血从他的身体下蔓延开来,浸湿了散落在地板上的纸张——那些是旧档案的复印件,内森眯起眼辨认出纸张上印着《伤残福利审查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
利亚姆·弗莱彻仍站在壁炉前,导盲杖竖在身侧。他的脸没有转向书房的方向,但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凶手还在呼吸。”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能听见。”
内森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马库斯站在门厅入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索普医生双手捂住嘴。万斯蹲在哈洛身边,面色铁青。书房的门窗紧闭,门锁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
而窗外,通往湖岸的堤道已被涨起的湖水完全吞没。暴雨敲打着窗玻璃,整栋别墅变成了一座孤岛。
弗莱彻的导盲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一声。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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