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完美意外

第二天早上七点,艾登站在“安布罗斯金融咨询”的注册地址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洗衣店。

自动洗衣店。二十四小时营业,门口堆着三袋无人认领的干洗衣物,橱窗上的霓虹招牌缺了半个字母,剩下的一半在晨光中发出病恹恹的粉色光芒。一个流浪汉蜷缩在店门口的纸板上,用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女式羽绒服盖着身体,鼾声均匀。

艾登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混着洗衣液和漂白剂的暖湿空气扑面而来。一个老妇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正用一把塑料梳子梳着一只虎斑猫的毛。猫眯着眼睛,尾巴缓慢地左右摇摆。

“打烊了。”老妇人头也不抬。

“我不是来洗衣服的。”艾登把证件放在柜台上。老妇人瞥了一眼,继续梳猫。

“联邦保险犯罪调查局。”她把那几个字念出来,语气像在品尝一道不怎么新鲜的菜,“上个月也有一个人来过,拿着和你差不多的证件。他问了一堆问题,买了一包洗衣粉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灰头发,笑起来像电视里卖保健品的。”老妇人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洗衣机搅过太多次的牛仔裤,“穿了一件很贵的灰色羊毛大衣,在这种天气里显得太体面了。”

维克多。他说过他比艾登早到一个小时。但他从没提过自己去过洗衣店。

“他问了什么?”

“和你准备问的一样。”老妇人把猫放在地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安布罗斯金融咨询。三年前有人租了这里的一个信箱,号码是207。每个月的租金按时从某个海外账户打过来,从来没有人来取过邮件。直到三个月前,合同到期,没有续约。”

“那些邮件呢?”

“退了。”老妇人说,“寄件人地址全都是伪造的,退回的邮件堆在我的后仓里,我正打算下个月当废纸卖掉。”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慢,左脚似乎有旧伤。她领着艾登穿过一排嗡嗡作响的烘干机,来到后仓。那里堆满了纸箱、过期的洗衣液桶和落满灰尘的邮件。

“都在那个蓝色的箱子里。”她指了指角落,“你自己翻吧。我要回去看店。猫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走了。烘干机继续嗡嗡地转。艾登蹲下来,打开那个蓝色塑料箱。

二十七封信。全部是标准尺寸的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都是“安布罗斯金融咨询——207号信箱”。邮戳日期跨度三年,最早的来自三年前的六月,最晚的是今年二月。他拆开第一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马库斯·雷恩,奥罗拉V90,车牌号EVX-439,预估保额二百万。”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指示。

他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调查员在接近猎物时特有的亢奋与警觉。他拆开第二封。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字体,不同的名字。

“达里尔·休斯,梅里迪安X7,车牌号FTC-218,预估保额一百八十万。”

第三封。

“菲利普·科尔森,诺瓦利斯GTE,车牌号DRB-701,预估保额三百万。”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大脑中飞快地检索这些名字——达里尔·休斯,十八个月前在高速公路上因车辆失控坠入运河,尸检报告显示死前曾大量饮酒。菲利普·科尔森,九个月前在山路上冲出弯道,刹车系统被认定存在出厂缺陷,制造商赔了一大笔钱。

三起事故。三辆高档轿车。三张生效时间极短的巨额保单。

以及三个存在于警方报告之外的共同点:全部是坠崖或坠水,全部没有刹车痕迹,全部被认定为意外或产品缺陷。

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人把这些名字放在一起看。除了那个躲在207号信箱背后的人。

艾登把二十七封信全部拆开。二十七条打印指令,对应着二十七起“意外”。有些名字他认得,有些完全陌生。最早的那封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份,最晚的就在四天前——马库斯·雷恩。

他把信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起事故发生在三年前的八月份,距离第一封信寄出两个月。最后一起事故发生在上周。二十七封信,二十七起事故,一次都没有失手。三年时间,累计保额超过四千万联邦币。

这不是骗保。

这是流水线。

他把信装进证物袋,塞进风衣内侧口袋。站起身时膝盖咔嚓作响,后仓的白炽灯在他头顶忽明忽暗,像某种不祥的脉搏。他穿过烘干机的轰鸣回到前厅,老妇人仍然坐在收银台后面,猫回到了她的腿上。

“找到你想要的了?”

“算是。”艾登在门口停下,“你说上个月来的那个人——他翻过那个箱子吗?”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猫在她手里发出咕噜声。

“他没有翻。”她慢慢地说,“他直接走进后仓,像是早就知道箱子在哪里。待了大概五分钟就出来了。买洗衣粉的时候还对我笑了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污渍需要反复洗才能洗干净。’”

艾登推开洗衣店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街对面的咖啡店刚刚开门,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看手机。一辆深蓝色的行政轿车停在街角,发动机盖子上落了一层薄霜。

不是维克多的车。但型号一样,颜色一样。

他穿过街道。蓝色轿车的驾驶座空着,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报纸,日期是今天。报纸遮住了大半张座椅,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截灰色的袖子从报纸边缘露出来。

他不认识那只手。

但他认识那只手腕上的表。和维克多戴的是同一个型号。

艾登没有靠近那辆车。他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了两个街区,然后拐进一条窄巷。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节奏。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维克多的私人号码。

响了七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第八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但那头不是维克多的声音,而是一段录音。维克多的声音,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艾登,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暂时不方便接电话。别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记住,你不需要去找真相。真相会来找你。在合适的时候。”

录音结束。忙音。

他挂断电话,盯着屏幕上维克多的名字。他们认识二十年了。维克多·霍尔特是他从联邦调查局挖过来的人,是他在调查局内部最坚定的盟友,是他唯一会把后背交给的人。二十年来,维克多从未错过任何一次他的电话。

直到今天。

艾登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叠信封的边角。他开始在脑海中把那些名字重新排列:达里尔·休斯,菲利普·科尔森,马库斯·雷恩。三年前的八月,十八个月前,九个月前,四天前。每一起事故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保额越来越大,手法越来越精密。

有人在进步。

有人在把死亡变成一种可以不断优化的工作流程。

而维克多·霍尔特,联邦保险犯罪调查局最好的调查员,对这些事故中的任何一起都未曾提出过正式调查申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思维深处,然后迅速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几乎令人安心的麻木感。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感觉,却发现它并不完全陌生。昨晚在悬崖边闻到的那股煤气味道,此刻似乎又回到了鼻腔里,虽然周围只有巷子里潮湿的青苔味和远处面包房传来的黄油香气。

他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木质念珠。艾登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黑暗在眼皮后面扩散开来。他看到了那个笔记本——他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些他毫无印象的字。他试图在脑海中拉近画面,看清那些字的内容,但图像不断扭曲、模糊,像浸在水里的墨迹。

然后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不是他的声音,不是维克多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带着某种奇怪韵律的女性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语言,音节短促,节奏机械,像某种编程指令。

他猛地睁开眼。

出租车正停在一个红灯前。后视镜里,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空洞。

“先生,您刚才在说梦话。”司机说。

“我说了什么?”

司机犹豫了一下。念珠在后视镜下轻轻晃动。

“您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说得很清楚,就像在念什么东西一样。”

艾登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不记得自己睡着过。他从不白天睡觉。他有轻度失眠症,吃了三年的褪黑素,从来没有在正午时分突然失去意识过——除非那不是正常的睡眠。

红灯变绿。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艾登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所有的人和车都在薄膜表面正常运转,而他正站在薄膜下方,仰头看着一个被过滤过的世界。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新消息。不是加密短信,是他自己的日程提醒,用他常用的语气写着:

“下午三点,与维克多在中央档案库会面,调取近三年全部车辆坠崖事故卷宗。他会帮你。”

他盯着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不记得自己设置过这条提醒。

但他确实需要去那个档案库。他确实需要调取那些卷宗。这个逻辑如此自然而合理,以至于他的大脑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质疑——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质疑自己的不质疑。

这个悖论像一面镜子突然碎裂,无数道裂缝同时在他的认知表面蔓延开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提醒框,那个绿色的对勾标记,那个“他会帮你”的措辞——太精确了,精确到他几乎能听到维克多说出这句话时的语调。

出租车停在他公寓楼下。

艾登没有下车。

“改道。”他说,“去中央档案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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