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节奏,却刮不干净那片浑浊。
艾登·弗莱彻把车停在盘山公路的紧急停车带,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在引擎盖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某种正在冷却的叹息。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三十米外那片被黄色警戒带围起来的断崖。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本身就不对。没有正常人会在这种时候开车上盘山公路,除非他赶着去死——或者被人安排着去死。
艾登终于推开车门。冷雨立刻钻进他竖起的风衣领口,带着松针和铁锈混合的奇怪气味。他穿过那片被警车蓝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潮湿柏油路,靴底碾过碎玻璃和某种更柔软的、他不愿去辨认的东西。
“弗莱彻先生?”
一个穿着联邦保险犯罪调查局制服的年轻探员迎上来,脸色在警灯下显得发青。艾登认出他是新调来的初级调查员,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上周在咖啡机旁见过一次,当时这年轻人正用颤抖的手往杯子里加糖,加了五包。
“现场动过了吗?”艾登问。
“没有。州警先到,保护了原始状态。但我们……”
“但你们什么?”
年轻探员咽了口唾沫。“但我们在残骸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不属于车辆原装的东西。”
艾登没有继续追问。他越过警戒带,沿着被压塌的灌木丛向下走了十几米,终于看到了那辆车。
或者说,那辆车的残骸。
高档轿车——他认出那是一辆黑灰色的奥罗拉V90,市价六万二千联邦币——现在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锡箔纸。车身断成两截,前半部分卡在两棵扭叶松之间,后半部分倒扣在一块突出的花岗岩平台上。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白花花的一片,在黑暗中像某种怪异的热带菌类。
没有刹车痕迹。
艾登蹲下来,用手指拂过路面。从弯道到断崖边缘,足足四十米的距离,路面干燥而完整。这辆奥罗拉V90配备了联邦安全标准最先进的自动紧急制动系统,即便驾驶员完全失能,车辆也应该在检测到障碍物或偏离道路时自动介入。
除非有人让它闭上了眼睛。
“你说的东西在哪里?”艾登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年轻探员领着他绕到车辆前半部分。一个州警正用手电筒照着驾驶座下方的一个位置,光线在扭曲的金属和塑料碎片间跳跃。艾登接过手电筒,俯身探进变形的车体框架。
它被固定在中控台下方一个本不该存在任何设备的空隙里,大小和一副扑克牌差不多,外壳是低调的哑光灰色。如果不是它的电路板上有一枚微小的绿色LED仍在以规律的间隔闪烁着,任何人都会把它当成车身的某个原始零件。
信号干扰器。
艾登见过这种东西。三年前在哈特福德的一起保险诈骗研讨会上,联邦调查局的技术部门展示过类似的装置——能够拦截并篡改车辆CAN总线信号,让行车电脑接收到的数据与现实完全脱节。它可以让车速传感器报告零速度,让雷达以为前方空无一物,让自动刹车系统在关键时刻陷入沉睡。
这种设备在黑市上的价格是一万二千联邦币。
而这张四天前刚刚生效的保单,保额是二百万。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艾登直起身,腰部传来一阵酸痛。他已经四十六岁了,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一年,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每一次弯腰查看现场的代价。
“马库斯·雷恩,四十三岁,本市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年轻探员翻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没有犯罪记录,信用评分良好,公司财务报表看起来也很干净。”
“太干净了。”
“什么?”
艾登没有解释。他把手电筒还给州警,沿着残骸周围缓缓走了一圈。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交替。
保险公司通常不会这么快就派出独立调查员。按照标准流程,他们应该先等警方出具事故报告,再由内部理赔部门进行初步审核,最后才会考虑是否启动外部调查程序。但这一次,联邦保险犯罪调查局的局长康拉德·格雷森在车祸发生后不到四个小时就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语气里有种刻意压制的急切。
“艾登,这个案子我需要你亲自去办。”
“有什么特别的吗?”
“直觉。”格雷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二十年来我的直觉从没错过。这次也一样。”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枚价值一万二千联邦币的死亡开关,艾登开始理解格雷森的直觉来自哪里。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保险欺诈。普通的骗保者会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意外,会用劣质的点火装置或者老套的刹车油管切口。他们不会用军队级别的电子对抗设备来杀死一个人。
这不是为了钱。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钱。
艾登走回自己的车旁,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注意到路边停着另一辆车。
一辆深蓝色的行政级轿车,没有警灯,没有标识,但车牌号码属于联邦政府序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艾登熟悉了二十年的脸。
维克多·霍尔特。
他的同事。他的导师。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维克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那种仿佛从不动摇的从容。他推开车门走出来,手中夹着一个薄薄的皮质文件袋,雨水打在他的灰色羊毛大衣上,他毫不在意。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还早一个小时。”维克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悬崖下方的残骸,“我在监控室里看到了实时画面。州警传回来的第一组照片,我就认出了那个干扰器。”
艾登转过头看着他。“你见过?”
“去年在国会听证会上,军方代表展示过类似的东西。当时讨论的议题是‘针对自动驾驶系统的恐怖袭击可能性’。”维克多把文件袋递给他,“这是马库斯·雷恩过去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不是警方调取的那份。”
艾登打开文件袋。纸张在雨中迅速变得潮湿,但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一笔又一笔的现金存入,每笔恰好低于联邦反洗钱申报门槛——九千九百联邦币。存入的时间间隔毫无规律,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两周。但所有存款都有一个共同的来源渠道:一家名为“安布罗斯金融咨询”的离岸公司。
“这家公司上个月刚刚注销。”维克多说,“注册地址是一个空壳邮箱,注册代理是一个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于心脏病的律师。”
艾登把文件袋合上,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眩晕。
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认知在根基处发生了细微的错位。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种感觉,却发现维克多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关切,但关切背后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你还好吗?”
“没事。”艾登说,“只是没睡够。”
维克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重量落在肩头时,艾登感到一阵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麻痹感,然后迅速消散。
“回去休息吧。”维克多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安布罗斯的注册地址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艾登答应了一声。他回到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中看到维克多的蓝色轿车仍然停在原地,车灯熄灭,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兽。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回到城里。公寓楼下的路灯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反应迟钝。他摸索着打开门锁,走进房间,手指习惯性地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然后他僵住了。
空气中有一股煤气的味道。
非常淡,如果不是他常年保持的警觉性,几乎不会被察觉。他屏住呼吸,快步走进厨房,发现燃气灶的一个旋钮被转到了最小火位置,火焰早已被风吹灭,气体正在无声地泄漏。
有人来过。
他关掉总阀门,打开所有窗户,然后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他写的。笔迹却是他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雷恩的案子。”
艾登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签名。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相同的起笔角度,相同的收笔习惯,相同的字母间距。
他从未写过这张纸条。
但他无法证明这一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艾登在床边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无法回拨的号码。
“你以为是意外吗?你以为是谋杀吗?都不是。这是艺术。而你是下一张画布。”
艾登盯着这行文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支他从不用来写字的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下了三个字:
“你是谁。”
消息发送失败。号码不存在。
但五秒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人。”
艾登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楼上公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规律的,有节奏的,一步,两步,三步,停下来,转个弯,又走回去。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在笼子里踱步的人,或者一个正在等待某种指令的人。
他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对方真的能模仿他的笔迹,能进入他的公寓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打开燃气阀门,那么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答案只有一个。
对方不需要一个死者。
对方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还能行走、说话、思考的人,来扮演某个角色。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场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剧和导演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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