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玻璃利齿

暗红色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入口的墙壁上,像是三棵被风压弯的枯树。

马可盯着那两个按钮,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抑的咕噜声,像狗在威胁之前从胸腔里挤出的低频震颤。他的指关节还在流血,砸门时皮肉磕破的口子在手电熄灭后就不再看得见,但在红光下重新显形——暗红色的血珠沿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砸出极其微小的声响。

“两个人按按钮,”他慢慢地说,声音沙哑,“第三个人掉下去。”

“规则很清楚。”坎特仍然扶着雷恩。雷恩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肩膀上收紧了,那不是在给予支持,而是在确认一个支点——一种在做出决定之前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那有什么好商量的。”马可转过身,正面面对坎特和雷恩。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嘴角向上扯,眼睛却一点没笑。“他腿瘸了。就算我们扶着他走出去,后面还有两层楼。他能走多远?”

雷恩预料到这一刻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脆弱的某个部分——那种在绝望中还保留着的、对同伴的最后一丝期待。

“所以你的意思是,”雷恩说,声音很轻,“把我推下去。”

“我没说推。”马可摊开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公平不过的道理。“我说的是事实。你走不了路。老疯子说了,后面还有关卡。我们两个人按按钮,你掉下去,下面有东西垫着,不致命。然后我们出去报警——”

“报警?”雷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枯枝被踩断。“我们三个入室盗窃,你要报警?”

马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就去找人。总之你留在下面比跟着我们往前更安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雷恩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母亲床头柜上那张被他偷走的存折,粉红色的封皮,存了三年,每个月存进去的都是母亲在洗衣房手洗了三百多件床单之后领到的皱巴巴的纸币。他拿走存折的时候也对自己讲了一个道理——赢了就能翻倍,翻倍就能连本带利还回去,母亲什么都不会发现。那个道理在赌场里撑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碎成了渣。

“坎特,”马可转向坎特,“你怎么说?”

坎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下面。扶着雷恩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收紧。他就那样静止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咔嗒声——那是氧气浓度在下降的信号。

“我可以按按钮。”坎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平。“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马可立刻问。

“我们两个人按按钮。雷恩掉下去之后,你走前面。”

马可的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我走前面?”

“因为你刚才想把我扔下。”坎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马可。他的眼睛在红光下显得格外浑浊,像两汪被搅动过的泥水。“从地下室到这里,你只用了五秒钟就决定把雷恩推出去。下一个就是我。你觉得我会让你走我后面?”

马可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骂人,但看了看地上那一滩已经变黑的血,又看了看雷恩那条几乎无法动弹的腿,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走前面。”

“那就这么定了。”坎特松开了扶着雷恩的手。

雷恩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沿着墙壁缓缓滑落。他跌坐在地板上,受伤的腿在身体弯曲时被牵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发出任何软弱的声音。

“雷恩,”坎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不需要我们推你。”

他说的是走廊入口处标注的第三格地板。那块地板的颜色和旁边的不一样,仔细看能发现它不是真正的木地板,而是一块被漆成木色的金属板。奥利斯显然没有打算隐藏它的位置——他甚至希望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

雷恩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那块金属板上。每挪一寸,伤口都在抗议,碎玻璃在肌肉里摩擦着肌腱,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骨与骨之间细微的摩擦声。他挪了大约两分钟才到达指定位置。等他终于坐定在金属板上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好了。”他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坎特走向右边的按钮。马可站在原地看了雷恩两秒,然后走向左边。两个人同时把手放在了按钮上。金属按钮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像是某种工业设备上的零件。

“我数三下。”坎特说。

雷恩闭上眼睛。

他听见坎特开始数数。“一。”

他想起莉维亚。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孩,只在这间地下室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但他能想象她在海边散步的样子——傍晚的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沿着沙滩向前走,完全不知道三个男人正从修船厂的方向朝她走去。

“二。”

他试图想象莉维亚在防波堤尽头看到那三个人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尖叫?有没有试图逃跑?有没有在脑子里飞速转动所有曾经学过的自救知识,然后发现它们一个都用不上?那个镇议员的外甥有没有露出和马可此刻一样的表情——那种理直气壮的、仿佛在说“你的命运理所应当由我来决定”的表情?

“三。”

两个人同时按下了按钮。

金属板在雷恩身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铰链弹开,整块板子向下翻转。雷恩的身体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自己的尖叫,不是板子翻转的金属摩擦声,而是一声极轻微的、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叹息。

那不是奥利斯的叹息。那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某个被囚禁在这栋房子某个角落里的人发出的。

然后他坠了下去。

下坠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要短。大概只有一秒半,他的后背就撞上了一层柔软的网。网的材质很奇怪,不像是绳子,倒像是某种弹性的纤维,在他撞击的瞬间紧紧地包裹住他的身体,然后缓缓下沉了半米才停住。

雷恩喘着粗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手指触碰到的网绳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腥味。他意识到这不是人造纤维,而是某种被编织过的植物茎蔓——大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茎蔓,被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捕网。

他仰面躺在网里,透过网眼向下看。下方大概还有两米深的坑底,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的轮廓。他眯起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分辨那些形状。

是一些瓶子。整齐排列的玻璃瓶,每一个都装着透明的液体。还有一卷绷带,一把剪刀,一支手电筒——手电筒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雷恩伸手穿过网眼,指尖勉强够到了那支手电筒。他拿起手电筒,推上开关,光柱亮起的一瞬间他几乎要哭了——不是因为它亮了,而是因为奥利斯竟然真的在陷阱底部放了这些东西。

手电。绷带。剪刀。还有足够他喝好几天的水。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极其工整的字迹,和墙壁上那行红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审判需要幸存者。否则无人讲述真相。”

雷恩攥着纸条,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了。他就那样躺在网里,盯着坑顶那个已经重新闭合的金属板,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恐惧的眼泪,不是疼痛的眼泪,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羞辱与感激的、黏稠而滚烫的液体。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头顶上方,坎特和马可已经走入了那条暗红色的走廊。

走廊的长度比看上去要长得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马可走在前面,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布满地雷的沙滩上行走。坎特走在后面,距离他大概三步远,手里重新握紧了那把水果刀。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马可忽然停下脚步。

“什么?”

“刚才板子翻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一个女的在叹气。”

坎特皱了皱眉。“我没听到。”

“你不觉得奇怪吗?”马可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声音变得紧促起来。“那个老疯子说他孙女三年前死了。但刚才那个声音——如果这栋房子里还有别人呢?”

走廊里安静了。红灯在墙壁上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变暗,只是沉默地照亮着两侧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只有剥落的墙皮和偶尔出现的潮湿水渍。

“继续走。”坎特说。

马可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抬脚。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坎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只是不能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承认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只会让马可更加失控。而失控的马可,比任何陷阱都更危险。

他们又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廊向左拐了一个弯,然后忽然变宽了。面前出现了一道楼梯,木质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发亮。楼梯向上延伸,通往一楼的方向。空气中那种消毒水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燃烧过的蜡烛油的味道。

“楼梯。”马可松了一口气。“他妈的,总算到了。”

他加快脚步朝楼梯走去。就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瞬间,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声——不是木板松动的声响,而是某种机械装置被触发的信号。

紧接着,楼梯下方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沉闷轰鸣。

整个楼梯开始向上升起。

不是梯子在升。是每一级台阶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向上移动,变成了一堵不断升高的墙。马可慌忙后退,但身后的地板也开始升起。他脚下的空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天花板在下降,墙壁在向中间合拢,整个走廊变成了一台正在缓缓关闭的巨大的机械。

“跑!”坎特吼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但来时的路已经不再是路。那一段走廊的地板翻了起来,露出了下方的金属齿轮和传动链条。齿轮正在运转,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将整条走廊折叠成一个封闭的立方体。

马可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正在变形的墙壁,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笑。

“我就知道!”他冲着天花板嘶喊,“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走!”

天花板降到了离他头顶不足一米的位置。他被迫弯下腰,然后蹲下,然后趴下。

而坎特跑出了十五步之后也停下来了,因为他的面前已经不再是走廊,而是一面正在缓缓合拢的铁墙。

但就在墙壁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东西——铁墙上有一个开口。不是门,不是洞,而是一个狭小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缝隙边缘的金属切口很旧,显然是多年前就被切割好的,不是这次才设置的机关。

奥利斯给他们留了一条出路。

坎特没有犹豫。他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金属边缘刮破了他的肩膀和肋骨,疼痛尖锐地传遍全身,但他挤过去了。他跌进了一个狭小的隔间,回头看见铁墙在他身后轰然合拢,把马可独自留在了另一侧。

隔间里很暗,但有一盏应急灯在角落里亮着,发出微弱的蓝光。

借着蓝光,坎特看到这个隔间不是空的。

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同一个女孩。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场景——在海边堆沙堡,在厨房里揉面团,在书桌前写作业,在医院病床上对着镜头勉强微笑。每一张照片都用图钉固定在墙上,图钉之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像是某种疯狂的分析图谱。

在照片墙的正中央,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标题用的是巴尔蒂亚通用的塞尔维亚语族文字,已经被水渍浸得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大意:

“泽塔海滨轮奸案:三名被告无罪释放。”

坎特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终于明白了这栋房子是干什么的。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复仇——这是一座纪念馆。每一面墙,每一道陷阱,每一句写在墙上的话,都是这座纪念馆的一部分。

而他们三个人,是误入纪念馆的第一批参观者。

隔间另一端的墙壁上有一个新的按钮。红色,巴掌大小,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按下按钮,隔间将上升至一楼。这是第二层考验中唯一的逃生路径。你通过了第一次选择。欢迎进入第二次。”

坎特盯着按钮。他没有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坐在一张旧沙发的扶手上,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猫。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浑然天成的,是还没有被任何黑暗触碰过的明亮。

坎特在那个笑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隔间里的应急灯开始闪烁,久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水果刀的刀柄。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上女孩的脸颊。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按下了按钮。

隔间开始缓缓上升,齿轮和链条在墙壁后面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坎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将在一楼看到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栋房子里确实还有别人。

在金属板翻转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马可也听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声。

而那个声音,不是莉维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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