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砸落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三秒,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第一个翻进来的是马可。他身材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小门板,落地时却轻巧得出奇。他在黑暗中蹲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然后朝窗外打了个手势。第二个是雷恩,瘦高个,动作有些犹豫,裤腿被窗框上残留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声骂了一句。最后进来的是坎特,他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眼神里有一种浑浊的凶狠——那种在廉价酒吧里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等到的凶狠。
“手电。”坎特压低嗓子说。
雷恩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推上开关。昏黄的光柱在走廊墙壁上扫过,照亮了褪色的花卉墙纸和天花板上龟裂的石膏线。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医院的消毒水混合着金属的气息。
“这老东西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马可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贪婪的笑。“肯定有好东西。”
他们在白天踩过点。这栋老宅位于巴尔蒂亚旧城最偏僻的街角,左右邻居都搬走了,最近的杂货铺在四条街之外。独居老头,没有访客,没有狗,后窗的锁是坏的。完美的猎物。
三人沿着走廊向前移动。手电的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是褪色的老照片,画面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脸。走廊尽头是厨房,再往里是客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
坎特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他注意到灶台上整齐地排列着三只搪瓷杯,杯口朝下扣在托盘里,旁边放着一把没有完全收进刀鞘的水果刀。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精准得像是有人用秒表计算过。
“有人。”他忽然说。
马可转过身:“你说什么?”
“这屋里有人。水龙头刚用过,杯子是今天洗的。”
“废话,老头当然在家。”马可有些不耐烦。“他在楼上睡觉,我们动作快点不就行了?”
坎特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把水果刀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拿起,塞进自己的腰带。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猎人在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兴奋。
他们没有注意到厨房地板上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毯。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想到那块磨损的波斯花纹地毯下面藏着一扇通向地下的活板门。
而此刻,奥利斯正站在那扇门下方,仰着头,透过一道刻意留出的缝隙观察着他们的脚步。
他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体重和步态。最重的那个人——马可,脚步沉重但谨慎;最轻的那个——雷恩,步幅不均匀,左腿似乎受过伤;而那个年纪最大的——坎特,脚步最轻,却最危险。奥利斯在法医学院的解剖台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死后的肌肉纹理和普通人不同,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人,肌纤维会有某种特定的僵硬。
他等他们已经走进客厅,然后缓缓转过身,在黑暗中走向地下室另一端的配电箱。
配电箱的铁门被他拆掉了,里面的保险丝盒被替换成了一个自制的分路开关。十二个开关,对应着房子不同楼层的电路。每一个开关旁都贴着标签,用黑色墨水写着他才能看懂的缩写。
他的手停在第四个开关上。
客厅里的三人正在翻找。马可打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过期的电视节目指南。雷恩试图撬开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头柜子,锁芯早锈死了,他折腾了半天只弄出一身汗。
坎特则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整个客厅。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开到中间某一页。他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是一本旧版的《法医学鉴定手册》,翻开的那一页是关于钝器伤的形态分析,页边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笔画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老家伙是干什么的?”他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而是整栋房子的所有光源同时消失。黑暗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吞没了一切,连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都消失了——坎特在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一楼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而且那些窗帘不是普通的布料,是一层厚重的、漆黑的丝绒。
“操!”马可的声音从柜子方向传来。“谁关的灯?”
“不是我们的人。”雷恩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什么也没碰。”
“都别动。”坎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手电呢?”
“在我这。”雷恩把手电举高,光柱在黑暗中徒劳地晃动,照亮了天花板,又扫向墙壁,最后落在一面挂钟上。钟摆停在了十二点整的位置,秒针静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老头醒了。”坎特说。他抽出腰间的水果刀,刀刃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窄的光弧。“找到他,让他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但事情并没有朝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
雷恩是第一个受伤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脚下一空。
那是一条铺在走廊地板上的旧地毯,表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地毯没有区别,但下面被奥利斯挖开了一道半米深的槽。槽里铺满了碎玻璃和三角铁片的混合物——那些玻璃来自他收集了三个月的空酒瓶,每一片都经过了精心的粉碎和筛选,确保碎片的大小刚好能够刺穿鞋底和皮肤,又不至于损伤到足以致残的主要肌腱。
雷恩的右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撑住地面,手掌拍在地毯边缘的木板上,但膝盖直接磕进了那道槽里。
他发出的惨叫声不是一瞬间的,而是从低吼逐渐变成尖锐的哀嚎——因为那些玻璃碎片不是一次性刺入,而是在他挣扎的每一秒都在更深入地嵌入肌肉。
手电筒从他手中甩出,在走廊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墙角。光柱斜着照向天花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在墙壁上互相纠缠的怪诞轮廓。
“救我!救我!”雷恩的喊声里带着哭腔。
马可冲过去想拉他,被坎特一把拽住。
“别过去!”坎特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地上有东西,你看不见。”
他们看不见,因为手电的光只照到了天花板。但雷恩能感觉到——那些碎玻璃像无数颗锋利的牙齿,正随着他身体的每一次颤抖而咬得更深。鲜血已经浸透了地毯的边缘,在地板上蜿蜒出一道黑色的河流。
在配电箱前,奥利斯闭着眼睛,听着楼上传来的惨叫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的手移到了第六个开关上。
雷恩被拖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的裤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碎片。坎特用水果刀割开他的裤管,用手电照了一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玻璃碎片嵌在肌肉里,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碎玻璃摁进了人体,然后慢慢碾碎了它。
“这是个陷阱。”坎特说。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在发现自己反而成为猎物时的愤怒。“那个老东西,他故意等我们进来。”
马可的脸上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他从厨房灶台上抄起一把铁锅,挡在身前当盾牌。“找到他。找到他,我要砸碎他的膝盖。”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每一步都充满了恐惧。坎特找到了那个滚落的手电筒,用它重新照亮前方。但光线太弱,只能照出几步远的距离,更远的地方全是浓稠的、不透明的黑。
客厅的沙发被挪动了位置,横在通往书房的路上。茶几倒在一边,上面的书散落在地板上。空气中那种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尝到舌根的苦涩。
马可踢开了书房的门。手电光照进去,照亮了满墙的书籍和一个堆满纸张的写字台。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桌正对面墙上那一行用红色墨水写的大字——
“同情若不能锻造为锁链,便不过是流泪观看受难者的自我感动。”
坎特读出了这句话,然后沉默了三秒。“这家伙是个疯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二楼传来的,不是从走廊传来的,而是从地板下面。一个极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指关节敲击天花板。
咚。咚。咚。
三声。停一秒。再三声。
那个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它不像是在求救,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某种只有发出者自己知道含义的信号。
坎特用手电照向地板。那块波斯花纹的地毯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的活板门。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在下面。”坎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底下。”
马可走向前,铁锅高高举起。他蹲下身,抓住活板门的铁环,猛地往上拉开。
一股浓烈的化学气体从门缝里涌出。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在阶梯尽头的黑暗中,他们看到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那个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旧式的白色长外套,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说话,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候了许久。
坎特想要把手电对准那人的脸,但光线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始终照不清他的面容。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地下室的阴冷空气,传进三个闯入者的耳朵里——
“欢迎你们。审判已经开始了。”
活板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重的、如同墓门合拢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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