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新生”医疗计划的诱饵

市政会议厅位于克里斯特伍德镇中心那座建于1928年的石头建筑里,外观看起来像一座小型的希腊神殿,廊柱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拉丁文铭文。莉亚到达的时候,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已经坐满了大半。这在克里斯特伍德是极为罕见的事——过去五年的镇民会议,平均出席人数不超过四十人。

但今晚不是普通的会议。今晚,贾斯珀·沃克要亲自向全镇居民介绍他的“新生医疗社区计划”。

莉亚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大厅的全貌。她认出了前排坐着的人:镇长保罗·哈洛伦,一个头发花白、永远穿着棕色灯芯绒外套的老派政客;他旁边是镇议会主席玛格丽特·陈,身材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像在审阅一份不尽人意的合同;再往右是镇财政官埃德·格里尔,一个面色红润的胖子,据说经手的每一笔市政预算都会被他悄悄刮下一层油。

没有康拉德·布莱克。这位州议员是整个北部选区最有权势的人物,也是沃克集团在政界的最大支持者。但今天他缺席了,座位牌孤零零地摆在空着的椅子上。

贾斯珀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走路时左腿的拖曳比前一天更明显,但他显然在刻意掩饰,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律师和一位莉亚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短发,穿着昂贵的米色套装,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会场。

贾斯珀没有走向主席台,而是站在了观众席正前方的空地上。这是精心设计的姿态:他不站在权力的高处,而是站在人群的对面,像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感谢你们今晚来到这里。”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克制,“二十年前,我离开了克里斯特伍德。当时的我,除了一个姓氏和一笔被拍卖掉的遗产,几乎一无所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的镇议员们。

“现在,我想回来。不只是为了治疗我的身体,更是为了治疗这个地方。”

贾斯珀抬手示意,他身后的年轻女人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新生计划的渲染图。那是三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环绕着一个中心花园,花园中间是一池碧蓝的人工湖。建筑群被标注着不同的功能分区:透析中心、肾移植研究所、康复疗养区、家属住宿楼。

“投资四千五百万联邦币。”贾斯珀说,“这不是慈善,这是生意。但这是那种能让所有人都成为赢家的生意。”

投影切换到一组数据:克里斯特伍德及周边三个县,终末期肾病患者在过去十年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七。主要原因被列在图表下方——附近的化工厂污染、农业杀虫剂渗入地下水、以及人口老龄化导致的慢性病堆积。每一个因素都指向一个事实:这片土地正在让它的居民生病。

而沃克集团的新生计划,恰好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透析中心将提供两百个全职岗位,优先雇佣本地居民。”贾斯珀继续道,“所有参与该计划的居民,无论是否拥有商业保险,都将获得基础透析治疗的费用补贴。对于完全无力支付的病人,沃克集团将设立专项慈善基金,以‘医疗必要性’为唯一准入标准。”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前排的镇长哈洛伦带头鼓掌,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当选连任的选票在向他飞来。但莉亚注意到,投影上的数据在“补贴”一项后面用极小的星号标注了脚注,她眯起眼睛,只来得及看到“适用条款详见附件第47页至52页”这几个字。

跟她在医院看到的那份文件一样。漂亮的承诺印在封面上,真正的规则藏在无人细读的附录里。

“当然,任何计划都有成本。”贾斯珀的话锋开始转折,“新生医疗中心需要占地约十二英亩,选址在河岸旧城区东段,从枫树街到磨坊巷之间的全部地块。”

会场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坐在后排的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镇议员们则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们已经在过去六周内与受影响的十七户业主进行了逐一沟通。”贾斯珀身后的律师打开了一份文件,“其中十五户已经签署了搬迁补偿协议。沃克集团提供的补偿标准是联邦拆迁补偿基准的一点四倍,同时为每户提供搬迁后首年的租金补贴。”

“剩下的两户呢?”有人在观众席中喊出来。

律师正要回答,贾斯珀抬手制止了他。“这个问题我自己回答。剩下的两户中,一户是位于磨坊巷的阿尔布雷希特夫妇。阿尔布雷希特太太是我本人正在接受治疗的透析中心的患者,我了解她的情况。我已经指示团队为他们提供额外的医疗安置方案,包括在镇中心公寓楼中预留一套无障碍户型。”

“另一户呢?”

贾斯珀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精确计算的戏剧停顿,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知道在哪里喘气能让观众屏住呼吸。

“另一户是枫树街十五号,登记业主为玛德琳·万斯。”

莉亚的手指抓紧了座椅的扶手。

“我知道今天早晨,在枫树街十七号发现了一具身份尚未确定的遗骸。”贾斯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慎重,“我也知道,玛德琳·万斯女士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克里斯特伍德居民,她至今仍被法律推定为死亡。如果那具遗骸的身份最终被确认,如果那确实是万斯女士——那么我向你们保证,沃克集团将全力配合任何刑事调查。”

他转向莉亚所在的方向。她没有在任何地方透露过自己今晚会来,但他似乎精准地知道她的位置。

“但我也想在此明确一个事实:枫树街十七号的地块,是沃克集团在三个月前通过合法拍卖程序从前任持有人手中购买的。二十年前在那片土地下发生的任何罪行,都与沃克集团无关。我们将那块土地视为开发用地,而不是犯罪现场。如果有人试图利用这起事件阻挠新生计划——那么我所做的,将是捍卫我的合法权益。”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夹杂着窃窃私语和不安的骚动。莉亚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他们知道她是玛德琳的外甥女。在这个小镇里,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一切。

莉亚站起来。

“沃克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您说新生计划将对所有居民一视同仁。那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贾斯珀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说。”

“新生医疗中心对透析患者的费用补贴,是否会有任何基于保险类型、疾病分期或者转诊来源的差异对待?具体来说,对于拥有第三方商业保险的终末期肾病患者,新生中心是否会在任何情况下降低其报销比例,使其‘自愿选择’转向联邦医疗保障计划?”

那个年轻的女律师迅速在平板电脑上翻动页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贾斯珀没有看她。

“新生计划的详细条款将在下周向所有居民公开。”他说,“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的政策不会违反任何现行法律。”

“不违反法律,但是否意味着公平?”

“万斯护士。”贾斯珀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扶在椅背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声音依然平稳,“法律是我们衡量公平的底线。如果连底线都没有守住,谈何公平?”

没有正面回答。完美的回避。莉亚知道再追问下去不会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结果。他已经在这个公开场合给了她一个无懈可击的回应——没有承认任何歧视性条款的存在,却也没有否认。

“我的问题问完了。”她坐下来。

会议继续进行,镇长发言表示全力支持,财政官计算着预期的税收增长,镇议员们轮流表达了对沃克集团的感谢。但莉亚几乎没有再听进任何内容。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贾斯珀说“玛德琳·万斯是枫树街十五号的登记业主”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姨母曾经住在枫树街。他早就知道那具遗骸可能与万斯家族有关。也许,他甚至在买下那块地之前,就已经知道地基下面埋着什么。

会议在晚上八点四十分结束。莉亚沿着侧廊走向出口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跟了上来。

是那个年轻的女律师。

“万斯女士,请稍等。”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艾琳·斯特恩,沃克集团法务总监”。

“沃克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艾琳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马尼拉纸信封,“他说,您可能会对里面的内容感兴趣。”

莉亚接过信封。纸很厚,密封条上盖着沃克集团的火漆印章。

“这是什么?”

“我没有被授权阅读。”艾琳的回答像是训练过的标准话术,“但我被授权告诉您,这些文件是沃克先生本人从已故的马库斯·蒙克顿医生的私人档案中找到的。蒙克顿医生在去年因心脏病去世,他在遗嘱中将这些文件留给了沃克先生——您大概不知道,蒙克顿医生曾经是罗伊·沃克先生的私人医生,也是沃克家族基金会的医学顾问。”

艾琳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贾斯珀身边。

莉亚拿着信封走出市政厅。夜风凉得刺骨,她走到街灯下,撕开封印。信封里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封手写信,日期标注为1999年3月7日。

信的开头写道:

“致任何可能读到这封信的人:我的名字是马库斯·蒙克顿,医学博士。我在此证明,本人于1999年1月应克里斯特伍德镇警局之请求,出具了关于玛德琳·万斯女士精神状况的评估报告。该报告的结论——即万斯女士因重度抑郁症存在高度自伤风险——系在外部压力之下做出的虚假陈述。万斯女士在我对她进行的全部三次诊疗中均未表现出任何抑郁症状。我之所以签署这份虚假报告,是因为我被告知如果不这样做,我本人在1970年代涉及的不当处方行为将被公开,我的行医执照将被吊销。我要为我的懦弱向万斯家族道歉。”

信的末尾是蒙克顿颤抖的签名。

莉亚翻开第二页文件。那是一份名单,用打字机打出的五行名字,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手写注明的日期和一个相同的编号:KV-98-11。

名单上的名字,她认出了其中三个。

罗伊·沃克。

康拉德·布莱克。

埃德·格里尔。

剩下两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但其中一个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19-11-1998,执行人。”

1998年11月19日。那个日期在她脑海里炸开。玛德琳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1998年11月14日。五天后,名单上的某个人成了“执行人”。

莉亚把文件塞回信封,双手开始发抖。

街灯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灰色宾利缓缓驶离停车场,尾灯像两只渐渐远去的红色眼睛。贾斯珀·沃克给了她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二十年前那扇紧闭之门的钥匙。但他没有告诉她门后面藏着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信封最底部还有一张小便签,是贾斯珀本人的笔迹:

“莉亚——我父亲不是意外。但杀死他的人,和让你姨母沉默的人,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今晚本来应该坐在市政厅的第一排。——J.W.”

第一排。空着的座位。那个缺席的人。

康拉德·布莱克。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