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枫树街旧宅的骸骨

推土机的铲斗在清晨六点三十五分撞上了那面墙。

枫树街十七号是旧城区最边缘的一栋老宅,维多利亚式结构,门廊已经塌了一半,屋顶上的沥青瓦片像脱落的鳞片一样卷曲着。沃克集团的拆迁队已经在这条街上工作了三天,按照进度表,十七号应该在昨天傍晚就被夷为平地。但昨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工头韦德·埃利奥特决定把最后的作业推迟到今天早晨。

铲斗第二次撞击墙壁的时候,东侧的整面砖墙轰然倒塌,露出房子内部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混合着霉菌、腐木和某种更古老、更令人不安的气味弥漫开来。韦德举起拳头,示意操作员停止作业。

“去检查一下。”他对身边的年轻工人说。

那个工人踩着瓦砾堆爬进去,头灯的光束在布满蛛网的室内扫过。不到三十秒,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发白。

“老板……地下有东西。”

韦德自己爬进去看。在倒塌的壁炉地基下方,砖石和泥土之间,一块帆布露了出来。帆布已经腐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裹在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那是人类的骨骼,蜷缩成胎儿的姿势,颅骨上有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形孔洞。

韦德在建筑行业干了二十三年,见过不少埋在旧房子底下的东西。动物的尸骨、生锈的工具箱、甚至有一次是一整箱禁酒时代的私酿威士忌。但他从未见过人的遗骸,更从未见过这种像是被处决之后匆忙掩埋的姿态。

他退出房子,对操作员说:“停工。全部停工。”

然后他拨打了报警电话。

莉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透析室做晨间准备。来电显示是镇警局的号码,但说话的人是她的老朋友——探员萨姆·卡弗。

“枫树街十七号,地基下面发现了一具遗骸。”萨姆的声音有些发紧,“莉亚,我在现场找到了一个挂坠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什么样的挂坠盒?”莉亚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银质的,椭圆形,表面刻着鸢尾花图案。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深色头发,蓝色眼睛。”

莉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那个挂坠盒她认得——她母亲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那是一对,由外祖母在她们姐妹二十岁生日时分别赠送。鸢尾花是万斯家族的象征,源自她们的曾祖母从旧大陆带来的传统。

“我马上过去。”她说。

枫树街十七号周围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街角,红蓝灯光在晨雾中旋转闪烁。莉亚到达的时候,法医小组正在清理遗骸周围的泥土,用细密的筛子过滤每一寸土壤,寻找任何可能的物证。

萨姆在门口等她。他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坏事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还没有正式确认身份。”他说,把一个透明证物袋递给她,“但这个在现场找到的东西让我不得不打给你。”

证物袋里是那个银质挂坠盒。透过塑料袋,莉亚能看到鸢尾花的刻痕——几处磨损的位置和她母亲那只一模一样,那是两姐妹小时候在河边玩耍时同时磕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

“遗骸呢?”

“还在原地。法医说至少埋了二十年,有可能是更长。颅骨上的枪伤是死因,口径推测是九毫米,近距离射击。”萨姆停顿了一下,“莉亚,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姨母是什么时候?”

“1998年11月14日。”

那个日期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记忆里。那天是周六,玛德琳带着她去了镇上的图书馆,给她借了三本关于海洋生物的图画书。傍晚时分,玛德琳把她送回家,蹲下来跟她拉钩约定下个周末一起去州立公园看真正的潮汐池。然后她站起来,跟莉亚的母亲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那是莉亚最后一次见到她。

“当年的调查记录是什么?”莉亚问。

萨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1999年1月,你母亲正式报案。当时的调查结论是‘失踪,疑似因严重抑郁症主动脱离社会联系’。1999年6月,在你们家律师的推动下,马库斯·蒙克顿医生出具了一份精神状况评估报告,认定玛德琳·万斯‘具有高度的自我伤害倾向’。基于这份报告,法医在同年8月做出了推定死亡的裁定。”

“没有尸体,仅凭一份精神评估报告,就推定死亡了?”

“当时的程序上没有明显问题。”萨姆合上笔记本,“但现在我们有了一具尸体,而它恰好出现在她失踪之前最后被目击的区域。”

莉亚透过警戒线看向那栋坍塌一半的老宅。1998年,枫树街是克里斯特伍德最热闹的社区之一,住着木材厂的工人、河运码头的装卸工,还有几家开了几十年的小店铺。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跟着姨母来过这里,街角的烘焙店会给她免费的肉桂饼干,隔壁的理发店门口永远坐着一只橘色的猫。

然后罗伊·沃克死了。然后他的儿子贾斯珀变卖了家产。然后枫树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住户一年比一年少,到如今只剩下等待拆迁的空壳。

“你知道这栋房子当年属于谁吗?”莉亚问。

萨姆摇摇头。“产权记录被封存在镇档案馆的旧库房里,需要申请才能调阅。不过我查了市政税单,1997年到1998年,这栋房子的登记业主是一个叫‘枫溪置业’的公司。”

“枫溪置业?”

“罗伊·沃克在1996年注册的子公司。专门负责旧城区的土地收购和开发。”

莉亚感觉有一种冰冷的流体正沿着脊椎往上爬。她姨母失踪的地方,地底下埋葬着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的埋葬地点恰好属于沃克家族的公司。这不是巧合。任何事情只要牵扯到沃克家族和枫树街,都不可能是巧合。

法医小组的组长从废墟里走出来,摘下手套。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女人,姓霍夫曼,在州法医局工作了超过三十年。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1998年秋季。”她说,声音干练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遗骸显示死者是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颅骨上的弹孔入口在右颞骨,出口在左顶骨,射击距离极近,几乎可以确定是处决式枪杀。”

每一个特征都与玛德琳·万斯吻合。

“但有一件事不太对。”霍夫曼医生补充道,“死者的右侧胫骨有一处陈旧的骨折痕迹,愈合时间至少在死亡前十年。如果你们有失踪人员的医疗记录,可以对比一下。”

莉亚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关于姨母的记忆。她记得母亲提过,玛德琳年轻时是州立大学的田径运动员,专攻四百米栏。大二那年在一次训练中摔伤了右腿,打了三个月的石膏。如果去调阅她的病历档案,一定能找到那处骨折的记录。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信息,萨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得复杂。

“有新的情况。”他挂掉电话后对莉亚说,“沃克集团的法律团队刚刚联系了警局。他们表示已经知悉枫树街发现遗骸的事件,并且在考虑是否需要对这处地块的历史权属进行全面审计。他们还特别提醒说,根据现行法律,如果遗骸的身份被确认为失踪人员,那么作为这块土地现任所有者的沃克集团,有权向当年出售该土地的前任业主提起民事诉讼,追索因土地价值贬损造成的一切损失。”

“他们用一具尸体来威胁我们?”

“不完全是威胁。”萨姆说,“但确实是在提前布局。一旦遗骸身份确认,沃克集团可以在我们开始刑事调查之前就把这件事拖进民事法庭的泥潭里。那些法律文件可以拖上好几年。”

莉亚明白了。贾斯珀·沃克在透析室里说“有些平衡需要被打破”的时候,他指的不只是拆迁。他早就知道这处地基下面埋着什么。甚至可能,他在制定新生计划之前,就知道有一天会挖出这具遗骸。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法律武器。

莉亚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蜷缩在地基深处的遗骸。法医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骸骨一块一块移进白色的证物箱。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那些发黄的骨头上,泛起一种接近金色的微光。

那些骨头曾经是一个活人。一个会给她借图画书的人,一个跟她拉钩约定去海边的人,一个知道太多事情以至于必须消失的人。

莉亚转身离开现场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贾斯珀说玛德琳是他父亲的秘书。但如果玛德琳为罗伊·沃克工作过三年,那么她一定知道枫溪置业的内幕。她一定知道那些征地文件上的签名是真是假,一定知道那场导致老沃克死亡的雨夜车祸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而如果她知道得足够多,那么让她消失的人,也许从来都不是那个在1999年签署精神评估报告的马库斯·蒙克顿。

也许那个真正需要她永远沉默的人,此刻正坐在透析室里,等待着一袋新的透析液流过他的血液。

莉亚走出警戒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医院透析中心发来的排班确认——明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三号透析区,病人:贾斯珀·沃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在她身后,挖掘工作仍在继续,筛土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一点点地揭开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