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无罪裁断

正式审判在四周后开庭。

这四周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卡赞地区检察署将本案的指控罪名从二级谋杀提升至一级谋杀,理由是法医补充报告显示死者颈部存在“持续性压迫痕迹”,符合蓄意扼杀的构成要件。这意味着洛伦佐一旦定罪,面临的将不是二十年监禁,而是终身监禁或死刑。埃斯梅提出异议,称补充报告在预审后才出具,程序上不应被采纳。诺瓦克法官驳回了异议。他说了那句在法学院里被反复提起但很少有人亲耳听过的话:“法庭不受理对起诉裁量权的质疑。”

第二件:艾德里安被科尔曼部长正式任命为“边境司法审查工作组”的联络员,负责协调司法部与卡赞地区检察署之间的文件往来。这个头衔听起来像是晋升,实际上也确实给了他更大的权限——可以直接调阅边境区三年内的全部刑事案卷。任命书签发那天,科尔曼把他叫进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年轻人。边境区的司法透明度需要你这样的眼睛。”

第三件:洛伦佐在羁押所里试图自杀。他用囚服撕成的布条拴在床栏上,套住自己的脖子,被巡视的狱警及时发现。狱方出具的事故报告称,被告“表现出了与其罪名相符的心理压力反应”。这句话在潘多的司法语境里,与“有罪推定”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埃斯梅申请对洛伦佐进行心理评估,申请被地区法院驳回,理由是“缺乏必要性”。

正式审判那天,卡赞地区法院的法庭里挤进了比预审时多三倍的人。不仅是当地记者,还有几家首都媒体的法制栏目采访组。摄像机在旁听席后方架设,镜头对准了被告席。艾德里安坐在同一排位置上,但这次他穿了全套正装,胸前别着司法部的工作证。

法槌敲响前,他注意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头发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脸颊凹陷,颧骨的形状和洛伦佐几乎一模一样。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不停翕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洛伦佐的母亲。从科萨尔山区越过边境,走了整整三天。

法槌落下。

检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巡逻队长克雷格。他穿上全套制服,站到证人席上时,日光灯照得他的肩章发出银灰色的光泽。霍顿引导他陈述发现尸体的过程、巡逻队的搜索行动、以及后续的审讯。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被告的?”霍顿问。

“在浅滩上游约三公里处。被告蹲在灌木丛中,全身湿透,形迹可疑。”

“他是否试图逃跑?”

“他看到我们之后向后退缩,但没有主动逃跑。”克雷格的回答精确而克制,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筛选的。

“审讯过程中,被告是否自愿签署供词?”

克雷格停顿了一秒。在那一秒里,艾德里安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的。”

“审讯过程中是否有任何强迫行为?”

“没有。审讯全程在审讯室内进行,有翻译在场,被告自行陈述并签字确认。”

埃斯梅站起来做交叉质询。她走到证人席前,将一份物证清单递给克雷格。

“克雷格队长,请问您在本案现场是否提取到了凶器?”

“没有。被告在供词中交代他将凶器扔进了界河主航道。”

“主航道进行了打捞吗?”

“进行了。没有找到。”

“那么,除了被告的供词,检方是否有任何物证能够将被告与犯罪现场直接联系在一起?”

克雷格沉默了更长的一秒。

“现场提取了拖拽痕迹。”

“拖拽痕迹的鞋印匹配的是被告的鞋吗?”

“无法匹配。被告被发现时赤脚,鞋子在渡河时丢失。”

埃斯梅转向法官:“法官大人,辩方注意到本案的全部直接证据均来源于被告供词本身。而供词的合法性正是本案的核心争议。”

诺瓦克法官从眼镜上沿看了她一眼:“辩方律师,本庭已在预审阶段就供词可采性作出裁定。庭审中请专注于事实辩论。”

埃斯梅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方向:“克雷格队长,请问您在审讯前是否告知被告他有权保持沉默?”

“边境巡逻队在初步询问中未告知。”

“为什么?”

克雷格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语气依然沉稳,但语速放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卡赞边境区每日处理大量非法入境案件。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查明身份和入境目的。米兰达告知通常由后续的羁押机关完成。”

“但你们不只是查明了身份,”埃斯梅说,“你们还获得了一份谋杀供词。”

“供词是审讯的自然结果。”

“一次长达八小时、没有沉默权告知的审讯,是‘自然’的?”

霍顿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在重复预审阶段已被裁定的论点。”

“反对有效。辩方请提出新问题。”

埃斯梅收住话头。她转身面向陪审团,停了几秒。在那几秒里,法庭里只能听到摄像机运转的细微马达声和某个旁听者压抑的咳嗽。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第二个被传唤的是法医。法医的证词围绕死因展开:颅骨骨折、颈部软组织挫伤、肺部积水。他使用了一连串拉丁医学术语,陪审团席上的几个中年人开始走神。霍顿用简短的提问将这些术语翻译成通俗的语言:“简单来说,她是先被掐住脖子,然后被溺死的,对吗?”

“是的。”

“这种行为需要多大的力量?”

“成年男性足以完成。”

“被告是否成年?”

“据资料显示,十九岁。”

法医作证完毕后,霍顿宣读了洛伦佐的供词全文。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法庭。当读到“我掐住她的脖子”这一句时,旁听席上洛伦佐的母亲发出一声低沉的抽泣,然后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最后,检方出示了物证。

物证被编号排列在检方席前的长桌上:现场照片(死者的位置、拖拽痕迹、浅滩碎石)、被告的衣物(一件褪色的灰色T恤和一条湿透的工装裤)、以及那个红绳手链。

红绳手链被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玻璃珠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绿色光泽。霍顿将它举起来给陪审团看时,艾德里安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洛伦佐盯着那个手链,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内疚,而是一种困惑——他皱起眉头,微微张开嘴,像是一个认得某件东西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的人。

埃斯梅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站起来做最后陈述时,直接走向陪审团席。

“陪审团的各位成员,”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但顽强的执着,“检方的整个案件建立在四个字上:书面供词。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生物证据,没有任何能证明我当事人与犯罪现场之间存在关联的物证。你们看到的那份供词,是一个十九岁、不会说通用语、在陌生国家的审讯室里站了八个小时的年轻人签署的。他没有被告知他有权利不说任何话。他没有律师在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她停了一下,转向被告席。

“你们看到了他小腿上的淤青。你们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一个在羁押所里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年轻人。这不是一个有罪的人的表现,这是一个绝望的人的表现。”

陪审团审议开始于下午四点。

艾德里安没有留在法庭里等待。他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呼吸外面的空气。界河的雾气今天没有漫过来,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点上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破例买了包卡赞本地产的劣质烟草,烟味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法院台阶下停着几辆警车和一辆电视转播车。记者们在草坪上架着三脚架,等待裁决结果。其中一个女记者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如果定罪,这将是卡赞边境区五年来第一起死刑判决……”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同事拉走了。

艾德里安抽完半支烟,看见埃斯梅从侧门走出来。她摘了眼镜,用袖口擦镜片,动作里有一种筋疲力尽的缓慢。

他走过去:“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埃斯梅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泛着红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你从首都来,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说。

“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埃斯梅沉默了。她把手中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望向远处界河的方向。河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变成了铁灰色,水面上有一艘巡逻艇缓慢驶过,引擎声被距离稀释成嗡嗡的低频噪音。

“他们说,在卡赞法院,陪审团最长的审议记录是六个小时,最短是四十分钟。”她收回目光,看着艾德里安,“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同一件事——他们不需要太久就能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一个非法越境者的命值不值得信。”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了台阶。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播车和警车之间。他掐灭烟头,把它丢进台阶边的垃圾桶。烟头在金属桶壁上弹了一下,落进一堆空咖啡杯和废弃的新闻稿之间。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陪审团回来了。

这个时间既不算长也不算短。它不够六个小时的“纠结”,但也不够四十分钟的“草率”。它正好处在两者之间——一个模棱两可、让人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明确倾向的数字。

法庭重新坐满。摄像机重新亮起红灯。旁听席上洛伦佐的母亲站了起来,然后被旁边的亲属拉回座位。

陪审团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折叠的裁决书。他站起来时,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第一项指控,一级谋杀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巨大。

“……无罪。”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嘈杂声。记者们同时开始按快门,闪光灯把法庭照得忽明忽灭。

洛伦佐的母亲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开始哭泣。洛伦佐本人先是茫然,然后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埃斯梅站起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克雷格坐在检方一侧的座位上,面无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像在看一件遥远的东西。

霍顿低着头收拾文件,动作机械。

诺瓦克法官敲了三下法槌才让法庭安静下来:“本庭宣布,被告洛伦佐·科萨无罪释放。退庭。”

法槌最后一次落下时,艾德里安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记录陪审团裁决,因为那是公开信息。他在裁决页的角落里写下了另一个问题——一个问题从庭审第一天就开始在他脑海中回响,但直到此刻才找到精确的表述:

“如果供词里没有红绳,而凶手知道红绳,那么凶手还在这间法庭之外。”

他收好笔记本,站起来。透过旁听席正在散去的人群,他看见克雷格仍然坐在原位。巡逻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拇指弹了弹过滤嘴,然后才想起法庭里不能抽烟。他把烟放回了口袋,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口。

在走出法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

洛伦佐正在被法警卸下手铐。他瘦弱的手腕从金属环中抽出来时,留下了两道浅红色的压痕。

克雷格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任何可解读的情绪。

然后他推开法庭的橡木大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艾德里安等了十分钟才离开。当他走出法院大楼时,台阶下聚集的人群已经散了一半。洛伦佐被埃斯梅和翻译带上了律师协会的面包车,车窗用黑色贴膜封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面包车发动引擎,喷出一股柴油烟雾,然后朝卡赞镇外的方向驶去。

艾德里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埃斯梅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决定一个非法越境者的命值不值得信。

陪审团决定信了。但在这座被界河雾气笼罩的边境小镇上,相信一个人的代价往往不是由做出相信决定的人来支付的。

这个代价,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将开始被逐一兑现。

首先是被派去测量拖拽痕迹的见习巡逻员马库斯。

他在无罪宣判后第三天,在档案室里对着证物箱发呆了二十分钟,然后撕掉了自己的巡逻日志里与本案相关的全部页码。

接着是留着那个铅笔问号的档案管理员奥利弗。

他还没有来得及撕掉任何东西。

他会在深夜里值班时,因为“醉酒意外”跌入界河。

而艾德里安·瓦伦,司法部机要秘书,此刻正走下卡赞法院的台阶,腋下夹着那本写满问题的日记本。他还不知道,这世上唯一能帮他解开这些问题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把答案说出来。

但那张写着“红绳手链”的入库单,此刻正躺在艾德里安口袋里。

而入库单上的签名——马库斯·瑞恩的名字——正被界河对岸吹过来的风轻轻拂过。

纸张在口袋里微微作响,像是一个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扇即将被踹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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