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褪色的供词

预审庭在卡赞边境区法院的三号庭举行。

那间法庭的墙壁上贴着米黄色吸音板,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间歇性的嗡鸣。窗户朝东,但窗外除了界河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旁听席上坐了不到十个人——两个当地报社的记者,一个法院书记员,以及洛伦佐那位在哈文镇烟草厂打工的表哥。表哥穿了一件显然借来的不合身外套,袖子遮不住手腕,坐在角落里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艾德里安·瓦伦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没有穿那套深蓝色西装,换了一件灰色便装外套,这样看起来不太像司法部的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帽已经拧开。

被告席上的洛伦佐比三天前更瘦了。羁押所的伙食和持续的精神压力让他的颧骨更加突出,眼眶凹陷下去,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穿着橘色囚服,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光。翻译站在他身边,表情疲倦。

“潘多共和国诉洛伦佐·科萨一案,预审现在开始。”法官诺瓦克敲了一下法槌。他年近六十,头发稀疏,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时有一种接近退休年龄的公务人员特有的倦怠。

检方代表是卡赞地区检察署的助理检察官霍顿。四十岁出头,西装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发胶固定在头顶。他站起来做案情陈述时,声音在吸音板之间被压缩成一种沉闷的回响。

“检方指控被告于本月十二日夜间至十三日凌晨,在界河浅滩区域对一名未成年女性实施性侵及谋杀。被告在巡逻队的合法讯问中已作出书面供认,详细描述了作案动机与手段。检方呈交以下证据:被告签名的供词、现场物证照片、法医初步报告。”

霍顿把一份份文件举起来,像是在拍卖会上展示货品。

洛伦佐的辩护律师是从卡赞律师协会轮值名单上随机指派的。她叫埃斯梅,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戴黑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明知会输但还是要说的执拗。

“法官大人,被告在审讯过程中被剥夺了沉默权。”埃斯梅站起来,声音穿透了日光灯的嗡鸣,“巡逻队在讯问前未告知被告有权保持沉默并获得律师协助。根据潘多宪法第五修正案及最高法院在‘米兰达诉潘多州’案中确立的规则,在此情况下获取的供词不应被采纳为证据。”

克雷格坐在检方一侧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平静。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巡逻队制服,肩章擦得很亮。

霍顿站起来反驳:“米兰达规则适用的前提是被告处于‘羁押状态下的讯问’。事发当晚,被告是在界河沿岸被巡逻队发现并救助的非法入境人员。巡逻队的初步询问是行政性的,旨在查明身份和入境目的。”

“八小时的站立讯问是行政性的?”埃斯梅提高了声音。

诺瓦克法官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请控辩双方注意情绪。”

艾德里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他注意到一个霍顿没有提及的细节:供词里洛伦佐描述了将凶器——一块带有血迹的石头——扔进了界河主航道。巡逻队在供词指引下进行了打捞,但没有找到那块石头。物证清单上写着:“凶器未寻获。主航道水深流急,可能已被冲至下游。”

如果凶器不存在,供词里关于扔石头的描述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正好和洛伦佐的目光相遇。

那双眼睛和他见过的所有刑事被告都不一样。没有愤怒,没有狡猾,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迟钝的困惑。像一只被陷阱夹住的动物,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不理解这间屋子里的人在说的那些词语——庭审、证据、供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埃斯梅做了最后一个尝试。

“法官大人,我请求法庭允许被告当庭陈述其在审讯过程中遭受的对待。”

诺瓦克沉默了五秒,点了点头。

翻译俯身向洛伦佐转述。洛伦佐先是茫然,然后慢慢站起来。手铐撞在被告席的金属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用科萨尔山区方言说了很长一段话。语气起初是怯懦的,但越说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哭喊。翻译等他停下来才开始转述:“他说他没有杀那个女孩。他说审讯的人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坐下,灯一直照着他的眼睛。他说那些话是审讯的人教他说的,他们说如果签了字就可以休息。”

旁听席上出现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两个记者同时开始飞快地记笔记。

克雷格依然一动不动,但他的下巴线条绷紧了。

霍顿站起来:“法官大人,被告当庭翻供。这是一种常见的庭审策略。但书面供词上有被告的亲笔签名和手印,每一处涂改都有画押确认。被告现在声称受到胁迫,但没有任何客观证据支持这一说法。”

埃斯梅立刻反驳:“被告身体上的淤青就是证据。”她指向洛伦佐,“请被告将裤腿卷起。”

洛伦佐在翻译的帮助下弯下腰,将橘色囚服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的小腿前侧有一大片暗黄色的淤青,边缘已经发紫,分布在胫骨骨面上。那是长时间站立后软组织受损的典型痕迹——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渗入皮下组织。

但诺瓦克法官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艾德里安在法学院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的话。

“辩方未能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排除供词的动议。根据潘多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被告在预审阶段首次提出供词合法性问题,已超出法定时效。本庭裁定,书面供词可作为证据进入正式审判程序。”

法槌落下。一声,干净利落。

埃斯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她知道这个裁定的意义:在潘多的司法实践中,一旦供词被预审法官裁定可采,正式审判中推翻供词的概率几乎为零。陪审团会看到签名,会看到画押,会用常识做出判断——一个人如果没有做过,为什么要签字认罪?

休庭时,艾德里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看见洛伦佐被法警带出被告席,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在橘色囚服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异,一瘸一拐,不只是因为小腿的淤青,更像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虚弱。

走出法庭时,艾德里安在走廊上遇见了克雷格。

两人在饮水机旁边同时停下。克雷格正在用一次性纸杯接水,转身看见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部长先生派你来旁听?”

“部里需要了解边境区的案件处理情况。”艾德里安说。

克雷格喝了一口水,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那你回去告诉部长,这里的案子处理得很干净。”

“我会如实汇报。”艾德里安说。

克雷格看了他一眼。那双在界河边看过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一种职业性的笑容盖住了。

“你是首都人吧?”

“普莱斯顿。”

“普莱斯顿的法庭和这里不一样,”克雷格说,语调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老兵对新兵的无意识灌输,“那里的法律是纸上的法律。这里的法律,是河上的法律。”

他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转身走向停车场。军靴踩在法院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实的声响。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望着界河的方向。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段浑浊的水面和远处科萨尔一侧灰蒙蒙的山脊。

当天下午,他去了卡赞警署的档案室。

档案室管理员是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返聘警员,叫奥利弗。他的左腿在一次追捕走私贩时摔断过,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奥利弗打开铁皮柜的门,按照艾德里安提供的案件编号抽出对应的卷宗盒。

“这案子不是刚送过来吗?”奥利弗把盒子放在桌上,吹掉表面的灰,“还没归档完成呢。这么快就有人来调阅了?”

“司法部的例行审查。”艾德里安说。

奥利弗没再多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艾德里安打开卷宗盒,取出里面的材料。

先是审讯记录。克雷格的审讯笔记详细记录了每个问题与回答,时间标记精确到分钟。从凌晨四点二十分翻译到达,到下午一点三十五分签字,整整八个小时。艾德里安注意到一个问题:凌晨五点到七点之间的审讯记录非常简短,两小时里只有三个问答,内容都是关于洛伦佐的渡河方式。

然后他翻到了物证登记表。

登记表上列出了现场提取的全部物证:碎石样本、裙摆纤维、拖拽痕迹的石膏模型、死者的衣物。最后一项是“死者左脚红绳串珠手链”,备注栏写着“提取自现场,已封存”。

艾德里安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供词里洛伦佐描述了自己与死者发生争执的过程,提到了死者的碎花连衣裙和赤脚,但没有提到红绳。

一个在灌木丛里蹲了几个小时、被手电筒照得睁不开眼、被站立的痛苦折磨了一整夜的非法越境者,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供认了犯罪过程,却遗漏了死者身上最明显的特征——那条系在她脚踝上的红绳。

除非他根本没有靠近过那具尸体。

艾德里安把这页登记表抽出来,翻到背面。

在纸张的右下角,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铅笔标记。他凑近了看——那是一个淡淡的问号,笔迹纤细而谨慎,显然是某个人在翻阅这份文件时留下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问号。克雷格的审讯记录最后一页也有同样的标记。

奥利弗从远处探头问:“瓦伦先生,找到需要的了吗?”

“快了。”艾德里安回答。

他的手翻到卷宗盒的最底层。那里有一张物证封存室的入库单,记录了所有从现场提取的实物证据的存放位置和经手人签名。红绳手链的经手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马库斯·瑞恩,见习巡逻员。

签名日期是案发当晚。

但供词的签名日期是第二天下午。

这意味着巡逻队在讯问洛伦佐之前就已经提取了红绳手链。

那么,供词里为什么没有提到它?

艾德里安缓缓合上卷宗盒,将入库单夹进自己的笔记本。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表面完整但内部已经碎裂的瓷器。

档案室的窗户外,界河方向传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那个声音穿过雾气,穿过铁皮柜之间的狭窄通道,最终消失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

他离开档案室时,向奥利弗道了谢。奥利弗正在用一块旧手帕擦眼镜,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

走出警署大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界河上重新聚拢的雾气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血。

艾德里安站在路边等回首都的班车。他从口袋里摸出工作日记,翻到卡赞边境区那一页,在“供词主要细节与物证不符”下面又加了两行字:

“红绳手链。入库时间先于供词签字时间。”

“卷宗最后一页有不明铅笔标记,疑似内部人员所留。”

他收好日记本,上了班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盖住了河对岸隐约传来的狗吠。而在班车驶离卡赞边境区的那个黄昏,艾德里安还不会知道,那个铅笔问号的主人——那个在档案室里偷偷留下疑点标记的人——将在三周之后,因为一桩意外,永远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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