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的第七天,伊莎贝尔搬进了蔷薇崖庄园东翼的一间套房。
搬家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搬家公司,没有打包箱,没有朋友来帮忙。一辆黑色的哈尔西家族安保车停在公寓楼下,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把她仅有的三只行李箱搬进后备箱,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公寓管理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一个介于艳羡和同情之间的复杂表情。
蔷薇崖庄园分配给她的套房在二楼东翼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塞巴斯蒂安的卧室。两间卧室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锁是双向的——两边都可以从自己的那一侧锁上。伊莎贝尔在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就把自己那一侧的门锁反复检查了四遍,然后在门把手上挂了一只很小的铜铃铛。铃铛是母亲留给她的旧物,原本挂在老家厨房的门上,每当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母亲说这叫“穷人的防盗器”。
现在它挂在阿卡迪亚最富有家族之一的庄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塞巴斯蒂安看到那只铃铛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婚期定在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六。这意味着伊莎贝尔要在蔷薇崖庄园里生活整整六周,然后在全国直播的摄像机镜头前,在一个尚未确定的高级主教面前,对塞巴斯蒂安·哈尔西说出那句“我愿意”。
六周。四十二天。
她决定把这四十二天变成一场彻底的战争。
搬进蔷薇崖的第三天,伊莎贝尔开始在庄园里进行系统性的勘探。她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穿着一身运动服,装作晨跑,沿着庄园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道楼梯、每一处转角慢慢跑过去。她用手机记下了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主楼一层公共区域有十七个,二层走廊有十二个,东翼套房区域有八个,厨房和后勤通道有六个。地下车库的摄像头最多,足足有二十三个,其中三个对准了那辆防弹宾利的专属车位。
她用了五天时间完成了这份地图,然后把它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名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日期——那是母亲去世的日子。
勘探庄园的同时,她也在勘探塞巴斯蒂安。
每天早餐时间,两人会在东翼的小餐厅里碰面。这是艾弗琳·斯通安排的“情感培养环节”——餐桌上摆着新鲜的百合花,银质餐具擦得发亮,窗外的海湾景色美得像一幅画。一切都被精心布置过,除了坐在桌子两端的那两个人。
塞巴斯蒂安吃早餐时从不看手机,不翻报纸,不和任何人交谈。他面前固定摆放着四样东西: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一份只用橄榄油和盐调味的蔬菜沙拉,两片全麦吐司,一个剖开的西柚。伊莎贝尔观察了他整整一周,发现他的食物种类、分量和进食顺序从来没有改变过,精确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你对食物一直都是这么控制吗?”第七天的早餐桌上,伊莎贝尔终于开口问了一句题外话。
塞巴斯蒂安把西柚的最后一片果肉从皮上分离干净,放在盘子边缘,然后用餐巾擦了擦手指。
“不是控制。”他说,“是习惯。我十八岁那年,有三个月的时间体重从七十八公斤降到了六十一公斤。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有人在哈尔西家族的饮食供应链里投了一种慢性代谢干扰素。我吃了三个月,身体里的微量元素每天都在流失,直到一个私人医生在我的血液样本里发现了异常的化合残留物。”
他说这段话的语调,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
“查出是谁了吗?”
“一个负责采购有机蔬菜的供应商。他被哈尔西家族的竞争对手买通了。后来那个竞争对手的公司在十八个月之内被哈尔西金融集团分批收购,拆分变卖,那个供应商本人因为涉嫌商业间谍罪被判了十一年。他去年刚出狱,目前住在北方的某个小镇上,靠救济金生活。”
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叉起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知道得罪哈尔西家族的下场?”
“不。”塞巴斯蒂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是为了让你知道,为什么我对饮食这么谨慎。不是因为我喜欢控制,而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用叉子插住肋骨的滋味。”
他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了餐厅。
这是伊莎贝尔认识塞巴斯蒂安以来,第一次觉得他说话的语气里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温度的东西。虽然那个温度很低,低得像冰川底部没有冻结的最后一道水层。
搬进蔷薇崖的第十一天,伊莎贝尔第一次走进了塞巴斯蒂安的私人书房。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他去新伊甸市中心参加商会会议的那三个小时,潜入书房,查看他的文件和通讯记录。但她推开书房的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塞巴斯蒂安的书房没有任何纸质文件。桌子上没有便签,抽屉里没有信件,书架上只有一排排被翻阅过无数遍的经典著作——哲学、政治经济学、军事战略、欧洲中世纪史。所有书的书脊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折痕,说明它们不是摆设,而是真的被读过。
真正关键的东西藏在书桌下方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里。保险柜是瑞士制造的军工级产品,需要用虹膜、指纹和一组十六位动态密码同时验证。伊莎贝尔蹲在保险柜前面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放弃了。
她没有放弃搜集信息,但她意识到从物理渠道突破塞巴斯蒂安的核心机密几乎不可能。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就在她准备退出书房时,目光扫过了书架上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旧版的《战争论》,作者克劳塞维茨,深蓝色的布面书脊已经磨得发白。她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发现上面有一行手写的题字,墨水是深蓝色的,字体清秀而锋利——“给塞巴斯蒂安,愿你在每一场战争中都能分清敌人和朋友。妈妈。”
下面的日期是十二年前。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伊莎贝尔把书放回原位,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秒。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塞巴斯蒂安之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只是她的母亲死于一场无法治愈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而塞巴斯蒂安的母亲……她不知道。
这个疑问,她记在了脑子里。
搬进蔷薇崖的第十三天,塞巴斯蒂安主动送了她一件礼物。
那天傍晚,伊莎贝尔在自己的套房里整理衣物时,门铃响了。门外站着的是蔷薇崖的管家,一个头发花白、永远面无表情的老绅士。他端着一只扁平的黑色礼盒,盒子很大,但看起来很轻。
“哈尔西先生的赠礼。他让我转告您,这是订婚礼物,晚送了几天,希望您不要介意。”
伊莎贝尔接过礼盒,关上门。她把盒子放在床上,盯着它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才慢慢打开。
盒子里是一件橄榄球球衣。
暗红色的布料,白色的数字和字母,面料经过多次洗涤后已经变得柔软起毛。球衣的左胸位置印着一个校徽,是一头正在奔跑的雄鹿,下面是学校的名字——北岸高中。背面的号码是12号。
达米安·道森在担任北岸高中足球队教练的第一年,他最喜欢的那个四分卫穿的正是12号。
球衣下面压着一张卡片。还是那种深蓝色的墨水,清秀而锋利的字体——
“这件球衣是你父亲在北岸高中执教第一年时送给那届毕业生的纪念品。我通过学校档案找到了那批毕业生的名单,一个一个打过去,终于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个还保留着这件球衣的男人。他叫托马斯·马尔科姆,现在是一名消防员。他说你父亲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我把球衣买下来了。送给你。这不是威胁,这是礼物。塞。”
伊莎贝尔把卡片放在球衣上,双手交叠,久久没有动。
她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念头——塞巴斯蒂安·哈尔西这个人,比她在订婚宴上看到的、在星光穹顶电影院听到的、在早餐桌上观察到的,都要更复杂。
他确实是一个猎手。但猎手也有猎手的审美。他不屑于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击倒猎物,他更喜欢在每一步行动中都保留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优雅。这种优雅本身,就是比威胁更可怕的武器。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拿起那件球衣的时候,手指是温柔的。
这个认知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搬进蔷薇崖的第十六天,伊莎贝尔在庄园的佣人通道里,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天凌晨两点多,她因为失眠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蔷薇崖的夜间走廊只亮着几盏暗红色的壁灯,整栋建筑像一艘在深海里沉睡的巨轮。她走到了西翼仆役区的附近,正准备转身回去时,听到了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贴着墙壁,朝声音的方向慢慢挪过去。
声音来自洗衣房。洗衣房的门没有关严,里面有一盏灯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拉出一条细长的光线。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说话,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某种便携式通讯设备的声音从听筒里漏了出来。
“——对,她已经在蔷薇崖住了两个多星期了。目前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日常活动范围仅限于主楼东翼、早餐室和花园,没有接触过任何外部人士,通讯记录也完全符合预期。如果她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第一阶段计划可以取消。”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伊莎贝尔听不清楚。
“明白。我会继续观察。”那个声音又说,“另外,关于道森教练案子的‘法庭之友’意见书,布鲁姆菲尔德那边传来消息,初稿已经完成,预计下周三之前会提交到最高法院。哈尔西先生的意思是,提交时间要和她婚礼的日期形成某种联动效应——不能太早,太早了媒体关注度会衰减;也不能太迟,太迟了会让道森家族产生不安。目前锁定的提交日期是婚礼前七十二小时。届时所有媒体的注意力都会被婚礼本身吸走,这份意见书反而能起到一种出其不意的舆论效果。”
伊莎贝尔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手心里全都是汗。
那个声音她认得。是管家——那个头发花白、永远面无表情的老绅士。
但他不是在向艾弗琳·斯通汇报。因为他在接下来的一句话里提到了艾弗琳·斯通的名字。
“告诉斯通女士,她在蔷薇崖的部署我全部看在眼里。她以为她只对康拉德先生负责,但她不要忘了,哈尔西家族的安全事务,不是由法律顾问说了算的。安全事务由我向塞巴斯蒂安先生直接汇报。”
然后是通讯切断的电流声。
伊莎贝尔在黑暗中站了足足两分钟,确认洗衣房里完全安静下来之后,才无声地退回了走廊深处。她的脚步极轻,轻到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比脚步声更响。
她回到套房,把门反锁,把铜铃铛挂好,然后坐在床上,把刚才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用加密软件记录在手机里。
管家在为塞巴斯蒂安监视她。但同时,管家也在监视艾弗琳·斯通。
这意味着蔷薇崖内部的权力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艾弗琳不是塞巴斯蒂安的人,至少不完全是。而管家也不是艾弗琳的人。
那么管家是谁的人?或者说,塞巴斯蒂安和康拉德·哈尔西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她忽然想起塞巴斯蒂安在早餐桌上说过的那句话——“我不喜欢被人用叉子插住肋骨的滋味。”
那个在他的食物里投毒的人,到底真的是商业竞争对手,还是来自更近的地方?
窗外的阿卡迪亚湾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潮声。蔷薇崖庄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每一块红砖里都砌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伊莎贝尔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入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密消息,联系人头像仍然是那朵暗红色的罂粟花——
“关于那枚窃听器的来源,我又查到了一层信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库存调拨记录显示,那批设备在半年前的调拨申请单上,签署人的名字被人工篡改过一次。原始签署人的身份代码指向一个人——康拉德·哈尔西。但实际调拨到哈尔西安保公司名下时,签署人变成了塞巴斯蒂安·哈尔西。有人在利用这批设备,在哈尔西家族内部进行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监视行动。你要小心,你卷进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联姻,而是一场可能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家族内斗。”
伊莎贝尔把这条消息读了四遍。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早餐的时候,她要主动问塞巴斯蒂安一个问题。
一个关于他母亲的问题。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