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家族晚宴的暗涌

第二天清晨,新伊甸下了一场冻雨。

伊莎贝尔一整夜没有睡。她把那九朵玫瑰插进一只空了的果酱瓶里,搁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沿,盯着那张卡片上暗红色的血指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对面没有说话,只有一片沉稳的呼吸声,背景里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细响,像是一个正在用早餐的人不紧不慢地放下了咖啡杯。

“伊莎贝尔小姐。”塞巴斯蒂安·哈尔西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质感,但吐字极为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事先被称量过,“我以为你会再多犹豫几天。”

“录音文件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一份在哈尔西家族私人档案馆的加密服务器里,另一份存在海角国民信托银行的地下保险库中,第三份由我的私人律师保管。三份原始文件,三个不同的地点,需要两把物理钥匙和一组动态密码才能同时调取。”他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威胁你,而是为了告诉你——一旦我们达成协议,销毁这些文件就是一个不可逆的操作。我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勒索的。”

“这两者有区别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塞巴斯蒂安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暂,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你比我预想的要直接。好。下周二的晚宴,哈尔西家族会在蔷薇崖庄园宴请道森家族。届时所有主流媒体都会到场,我的父亲康拉德·哈尔西将在席间宣布两家联姻的消息。你不需要说太多话,只需要站在我旁边,笑一笑,让我把戒指戴到你手上。然后你父亲的案子,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迎来哈尔西家族法律团队提交的‘法庭之友’意见书——执笔人是宪法学者布鲁姆菲尔德,他在大法官桑德森面前说话比司法部长管用。”

伊莎贝尔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父亲的律师帕特里克·林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一瞬。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也更重。

“你确实比你父亲聪明。”塞巴斯蒂安说,“帕特里克·林奇在接手你父亲案子的第三周,就已经意识到这场官司胜算极低。他主动找到了哈尔西家族,希望我们能介入。但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林奇现在的公开立场仍然是全力支持道森教练。他是我们留在这盘棋上的一个眼——只要他还在你父亲身边,我们就可以确保你父亲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伊莎贝尔闭上了眼睛。她想起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律师,想起他在父亲面前递上一杯热茶时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她一直没有喜欢过林奇,但她也一直没有想明白那种不喜欢从何而来。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伊莎贝尔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静,“在订婚晚宴之前,我要单独见你一面。不在蔷薇崖,不在任何公共场合,时间地点由我定。”

塞巴斯蒂安这次没有沉默。

“可以。”

“你不怕我设陷阱?”

“陷阱也需要诱饵。而你的诱饵是你父亲的自由。我很确定你舍不得。”

电话挂断了。窗台上的玫瑰在暖气片的烘烤下已经开始微微卷边,花瓣的边缘泛出一种濒临腐败的深红色。伊莎贝尔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拧开冷水,把头埋进水池里。

她需要清醒。

三天后,伊莎贝尔和父亲坐在林奇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听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调解释“法庭之友意见书可以显著影响大法官的立场”。达米安·道森坐在女儿旁边,眼眶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进去的。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早已磨光了纹路的旧婚戒。

会议结束时,林奇握住伊莎贝尔的手,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像一个被精密仪器控制过的体温。

“道森小姐,你父亲的案子,正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你要有信心。”

伊莎贝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走出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时,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帕特里克·林奇的名字,把它放进了一个她专门留出来的名单里。

那个名单上目前只有两个名字:艾弗琳·斯通,塞巴斯蒂安·哈尔西。

现在加了第三个。

见到塞巴斯蒂安的真人,是在一周之后的星期四。

伊莎贝尔选定的会面地点是新伊甸老城区一家已经停业多年的老电影院,名叫“星光穹顶”。电影院的招牌早已褪色,门廊上的霓虹灯管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只在夜里发出病态的粉红色光。电影院内部的座椅被拆除大半,银幕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穹顶的星空壁画还在——那是上个世纪一位不知名画家的手笔,深蓝色的穹顶上画满了金色的星座,颜料剥落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部分仍然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

她选这里,有两个原因。

第一,这里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坐着轮椅也要来这里看一部修复版的老电影。那天放映的是《卡萨布兰卡》,放到英格丽·褒曼说“弹那首歌,山姆”的时候,母亲的手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指。第二天,母亲就走了。

第二,她已经提前三天在这座电影院的两个入口、消防通道和银幕后方各藏了一枚微型录音设备,监控范围覆盖了整个放映厅。这是她从哈尔西家族学到的——监控与被监控,从来都是同一门手艺的两个面。

塞巴斯蒂安准时到了。

他推开电影院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外面正下着冻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来,肩膀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没有司机,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他在门廊里站了三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然后沿着中央过道朝银幕方向走来。

伊莎贝尔坐在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她没有站起来。

塞巴斯蒂安走到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轻轻搁在两人中间那个空位的扶手上。

“信号屏蔽器。从现在起,这个厅里任何无线信号都传不出去。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伊莎贝尔侧过头去看他。电影院里的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只能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坐姿极为端正,脊柱和椅背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盖上。这种姿态要么是出身于极其严厉的家庭教育,要么是长年伪装之下形成的肌肉记忆——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伊莎贝尔问,“哈尔西家族不缺钱,不缺势。你们的产业横跨能源、军工和媒体,连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调查都动不了你们的根基。为什么要用我的婚姻来换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银幕。那片布满灰尘的白幕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眶。

“因为哈尔西家族缺一样东西。”他说,“道德合法性。”

“什么?”

“康拉德·哈尔西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十年里和十二起联邦调查、七次国会听证会、三代被逼到跳楼的竞争对手连在一起。阿卡迪亚联邦的每一份主流报纸,只要提到哈尔西家族,前面的形容词一定是‘寡头’、‘垄断者’或者‘那条吸血的章鱼’。我的祖父是靠战争债券发的家,我的父亲是靠拆分国有资产起的势。哈尔西的每一块钱,都能在显微镜下找到血丝。”

他转回头,在黑暗中看向伊莎贝尔的方向。

“但你父亲不同。达米安·道森是一个被停职的穷教练,他一生中没有拿过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他为那些贫民窟的黑人男孩们买了十五年的球鞋,用的是自己的工资。他跪在球场上默祷的那十五秒,可能是阿卡迪亚联邦过去十年里最干净的十五秒。”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

“哈尔西家族需要这样一个人站在我们身边。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他,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他的政治资源——他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们需要他,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活着的辩护词。当联邦检察官下一次站在法庭上指控哈尔西家族的时候,我的律师可以指着旁听席上的达米安·道森说:‘这个人相信我们。他把他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了哈尔西家族。你确定你要相信那些匿名举报信吗?’”

伊莎贝尔听完这段话,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实话比谎言更让她感到恶心,因为它太合理了,合理到让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你说得很坦率。”她最后说。

“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坦率的余地。”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我们即将成为夫妻。在一个注定要互相欺骗的婚姻里,最初的几次坦率,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信任基础。我把底牌摊给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接下来要对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拿起风衣,把那个信号屏蔽器留在空位扶手上。

“这个屏蔽器送给你。你可以留着自己用,也可以拿去拆解分析。市面上能买到的同类产品,续航只有四十分钟。这一个被我改装过,可以连续工作六小时。下周二的晚宴,你可能会用到。”

伊莎贝尔没有站起来。

“塞巴斯蒂安。”

他停在过道中间,侧过身。

“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哈尔西家族需要什么样的道德合法性——我只在乎我父亲能不能赢这场官司。你会怎么想?”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壁画上一片金色的剥落正好被外面偶然闪过的一道车灯照亮,又熄灭。

“我会觉得你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可怕的女人。”他说,“因为只在乎一件事的人,最难被操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带回声。

“下周二见。穿珍珠白。”

铁门开启又关上,冷风灌进来,把银幕上的积灰吹起了一片薄薄的雾霭。

伊莎贝尔独自坐在黑暗里。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关掉录音软件,然后调出了今天的第三段录音文件——信号屏蔽器挡不住近距离的物理录音,这一点塞巴斯蒂安没有提。她不知道他是疏忽了,还是故意的。

她把录音往回拖动,停在一句话上,反复播放了三遍。

——“在一个注定要互相欺骗的婚姻里,最初的几次坦率,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信任基础。”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站起来,走向银幕后方,逐一取回今天部署的微型录音设备。当她取回最后一只藏在老旧放映机下面的录音笔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不应该在那里存在的东西——一个陌生的、黑色的、只有硬币大小的圆形物体,被人用磁吸片贴在了放映机的底座内侧。

她把它取下来,凑近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枚主动式脉冲窃听器。型号极新,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外壳上没有任何制造商标识,电池指示灯还在缓慢地闪烁绿光。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枚窃听器不是她放的。

是有人在她之前,就在这座电影院里埋下了它。

而那个人,在她和塞巴斯蒂安走进来之前,就已经在听了。

伊莎贝尔抬起头,望向穹顶上那些斑驳的金色星座。母亲的记忆和眼前的恐惧在这一刻像两股相撞的水流一样搅在一起,几乎要把她的理智撕碎。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枚窃听器,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是她,还是塞巴斯蒂安?抑或,有第三个人,同时监听着他们两个人?

冻雨打在穹顶破裂的天窗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声响。

她把那枚不属于她的窃听器揣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出了电影院。身后,星光穹顶的招牌在风雨中又灭掉了一根灯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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