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丛林法则

天亮的时候,皮卡已经回到了停车场。

伊森几乎一夜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灰色皮卡在晨曦中显出轮廓,车身上沾着新鲜的泥浆,后轮挡泥板上挂着的藤蔓还没干透。马库斯不在车里,也不在停车场。他就像被黎明前的黑暗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伊森洗了把脸,换上制服,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的马库斯。老巡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从休息室接的咖啡,看到伊森时点了点头,表情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早。睡得好吗?”

“还行。”伊森盯着他的眼睛,“你呢?”

“老毛病,半夜总醒。”马库斯啜了一口咖啡,“年纪大了,膀胱不争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如果不是伊森亲眼看见他开着皮卡驶入丛林,他几乎要相信这个老巡警只是起夜去了厕所。

晨会上,哈里斯副局长布置了本周的任务。会议室里坐着大约二十名巡警,伊森认出其中几个面孔——昨天在走廊里喝咖啡的人、在百叶窗后面填表格的人、在对讲机前说话的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提出疑问。这种安静让伊森想起了入伍第一天的军营,但军营里的安静是纪律,这里的安静更像是一种默契。

“本周的重点是林区东段的常规巡逻。”哈里斯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激光笔圈出一片区域,“最近那边有走私活动增加的迹象。但我要提醒各位,我们不是缉毒局,也不是军方。巡逻队的工作是维持边境秩序,发现异常情况按规定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他的目光在伊森身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新人,先学会走路,再学跑步。”

散会后,伊森被分配到文件室整理上周的巡逻日志。这本来是内勤人员的工作,但哈里斯说新人应该从基础做起。文件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伊森坐在铁皮桌子前面,翻开一本本装订好的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巡逻路线、天气状况、车辆油耗和“无异常情况”的结论。

“无异常情况。”

“无异常情况。”

“无异常情况。”

这个短语在每一页的结尾反复出现,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某种咒语。伊森翻到上周四的日志,那天是他第一次巡逻的日子。日志上写着:14:00至18:00,林区西段常规巡逻,搭档马库斯·布雷迪。路线:R-7公路至响尾蛇溪谷。情况:无异常。

没有提到骡子队。没有提到死山羊。没有提到那个牵骡人的挥手。

伊森把日志合上,揉了揉眼睛。他想起马库斯说过的另一句话——“这条通道是一条产业链,很多人指着它吃饭。”他又想起克劳说的那句话——“有时候合法与非法的界限,不在于货物本身,而在于文书怎么写。”

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文书,就是这本日志上的“无异常情况”。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库斯来文件室找他。

“走,出趟外勤。旧锯木场那边有牧民报案,说围栏被破坏了,可能是走私者干的。”

伊森跟着他上了皮卡。白天的林区和夜晚截然不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马库斯没有走昨天那条路,而是拐上了一条伊森没见过的岔道。这条路更窄,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车身吞没。

“旧锯木场在哪个方向?”伊森问。

“西边。”

但根据晨会上的地图,西边应该是响尾蛇溪谷的方向。伊森没有纠正他,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片废弃的伐木空地停了下来。空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锯片和腐朽的木材,一座铁皮屋顶的木棚歪斜地立在一角。马库斯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伊森,昨天的事情,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伊森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马库斯的声音很平静,“一队山民,几头骡子,还有一个向你挥手的老巡警。你一定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我不觉得,我知道。”

“好,那我们就摊开来说。”马库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交叉在胸前,“那条通道确实在运货。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毒品大案。他们运的是止痛药、抗生素、兽药,还有一些在南联邦买不到的处方药。这些药在南边贵得离谱,因为那边的政府垄断了进口渠道。走私这些药当然不合法,但你说,那些等着用药的穷人,他们会在乎合法还是非法吗?”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

“羊肚子里的是什么?”

“一批货。本来应该走东边的路线,但遇到了军方巡逻队,临时改走西线。”马库斯说,“我认识那个牵骡人很多年了,他叫埃斯特万,家里有个患肾衰竭的女儿。他运一趟货挣的钱,够他女儿做一周的透析。”

“你这是在帮他。”

“我是在视而不见。”马库斯纠正他,“在炽铁镇,视而不见是一门学问。你眼睛睁得太大,会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你眼睛闭得太紧,会被人当成瞎子踢出局。所以你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伊森感到肺部又开始发痒。他忍住咳嗽,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那哈里斯知道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发动了引擎,把车掉了个头,朝来路驶去。在他们离开伐木空地时,伊森从后视镜里看到木棚里有人影一闪而过。那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不是克劳,但和克劳的穿着很像。

皮卡回到分局时,停车场里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伊森认得那种型号——联邦级别官员常用的公务车。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站在车旁,正在和哈里斯说话。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那是谁?”伊森问。

马库斯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联邦审计调查局的人。偶尔会来。”

“审计什么?”

“资产没收的合规性。”马库斯打开车门,“你先回文件室,把今天的日志补上。记住——无异常情况。”

伊森走进大楼时,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正好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伊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伊森感到了某种不安,但那不安转瞬即逝,被哈里斯热情的招呼声驱散了。

“科尔先生,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哈里斯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欢快。伊森走过去,看到那位联邦调查员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哈里斯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副局长的办公室比伊森想象的要简单。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炽铁镇的行政区划图。唯一显得讲究的是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哈里斯和克劳的合影,两人穿着猎装,站在一头倒地的雄鹿旁边,笑得灿烂。

“坐。”哈里斯指了指椅子,“伊森,我今天收到了你的退伍医疗档案。国防部说你患有慢性呼吸道疾病,和桑赫斯特战区的化学废料暴露有关。”

伊森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哈里斯摆了摆手,“巡逻队对退伍军人有照顾政策,如果你需要合理的工作安排,比如减少外勤次数、调整到内勤岗位,我们可以商量。”

伊森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公式化的笑脸中读出某种意图。

“目前我还可以胜任外勤。”

“很好。但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哈里斯靠回椅背,“我们是一家人。炽铁镇巡逻队是所有队员的家。不管你之前在军队里经历了什么,现在你回家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可挑剔,但伊森听到“家”这个词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人关进笼子里的感觉。

那天夜里,伊森再次失眠。

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马库斯白天说的话。止痛药、抗生素、兽药——这些听起来确实不像毒品大案。但那只死山羊肚子里传出的化学品气味,绝不是什么处方药。他在军队里接触过足够多的化学品,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冰毒原料的气味。

凌晨两点,伊森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哈里斯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走到停车场,把那辆黑色轿车——联邦调查员白天开来的那辆——的后备箱打开,放了进去。

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伊森听不到电话的内容,只能看到哈里斯一边说话一边点头,姿态和在办公室里训话时完全不同——恭敬,甚至有些紧张。

电话挂断后,哈里斯回到大楼。但他的办公室灯没有再亮起。取而代之的是文件室那边的灯亮了一小会儿,又熄灭了。

第二天早上,伊森去文件室取日志时,发现上周四那本日志不见了。他翻遍了所有架子,问了雪莉,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日志归档流程已经完成。如果有缺失,可能是运输途中的损耗。”

雪莉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标准的微笑,语调平稳,像一个设置好了参数的导航系统。

伊森走出文件室,在走廊里碰到了马库斯。老巡警今天的气色很好,见到他时甚至哼起了小曲。

“今天有新任务。”马库斯说,“民事资产没收行动。我们去扣一个牧场主的车。”

“谁的?”

“一个叫阿古斯丁·洛佩兹的家伙。涉嫌洗钱。证据已经齐全了,文书也都签好了。我们只需要去执行。”

马库斯说完,拍了拍伊森的肩膀,朝停车场走去。伊森跟在他身后,经过大厅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展柜里的那摞伪造过境证件。证件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模糊,但眼神里有一种伊森无法形容的东西。

那是恐惧。

他移开目光,快步跟上马库斯。皮卡发动时,他看见后视镜里的分局大楼正在变小,旗杆上的两面旗帜依然在风中飘动。

而那个失踪的日志本,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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