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科尔是在一个礼拜二的下午抵达炽铁镇的。
长途巴士把他扔在镇口加油站时,油箱的汽油味混着热风扑了他满脸。他背着军用行李袋站在路边,看着这座边境小镇在蒸腾的暑气里微微扭曲。三层楼高的边防巡逻队分局大楼是全镇最高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几乎刺眼,楼顶的旗杆上挂着北联邦国旗和巡逻队队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肺部开始发痒。
在桑赫斯特战区的最后一个月,他所在的营地遭遇了化学废料燃烧产生的毒烟袭击。军方说他没事,体检报告上写着“呼吸功能正常”,退伍手续办得比他的呼吸还要顺畅。但每当他紧张或疲劳时,那种被人用砂纸慢慢打磨气管的感觉就会准时造访。
他咳了两声,走进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找零钱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行李袋上绣着的部队徽章上。
“新来的巡逻队员?”
“是的。”
老妇人把零钱推到他面前,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水一块五。”
伊森道了谢,走出加油站,朝分局大楼走去。
分局内部的冷气开得很足。前台女秘书雪莉·米勒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露出一张训练有素的笑脸。她的妆容精致得体,说话时语调平稳,像一个设置好了参数的导航系统。
“科尔先生,欢迎入职。请稍等,哈里斯副局长马上来见您。”
伊森在硬塑料椅子上坐下。墙上挂着历任分局局长的照片,清一色的中年白人男性,表情严肃,下巴微收,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旁边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巡逻队历年缴获的走私品——几袋用透明证物袋封装的大麻、一把锈迹斑斑的左轮手枪、一摞伪造的过境证件。
这些展品看起来都蒙着一层薄灰。
“科尔先生。”
伊森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男人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泛白,肩膀宽阔,走路时步伐稳健而有节奏。他胸前的名牌上刻着:韦恩·哈里斯,副局长。
伊森站起来,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板。
“坐,不用拘束。”哈里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迅速扫过伊森的退伍证明和档案,“在桑赫斯特待了多久?”
“十八个月。”
“作战工兵?”
“是的,长官。”
“我们是巡逻队,不叫长官。”哈里斯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延伸到眼睛里,“叫我哈里斯先生,或者直接叫韦恩。这里不是军队,伊森。虽然很多人一开始都这么叫我。”他把档案夹合上,“你在战场上受到的训练,在这片林子里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炽铁镇有自己的规则。”
“我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习惯是另一回事。”哈里斯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识一下你的搭档。”
伊森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一排紧闭的办公室门。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有人在对讲机前说话,有人在填写表格,有人在喝咖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部运转了太久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已经磨出了惯性。
他的搭档叫马库斯·布雷迪。
马库斯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肚子微微隆起,下巴的赘肉已经开始向领口蔓延。他坐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子旁边系鞋带,看到伊森进来,抬起一只手示意了一下。
“新来的?听说你在桑赫斯特待过?”
“是的。”
“那边的沙子据说能钻进人的肺里。”马库斯站起来,从柜子里掏出一件防弹背心扔给伊森,“穿上。下午有一趟林区巡逻,带你认认路。”
伊森接过背心。这件装备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肩带上的魔术贴粘了厚厚一层灰。他扣好搭扣,背心的重量压在他胸口,像一个不太舒服的提醒。
他们的巡逻车是一辆改装过的灰色皮卡,车厢后面装着备胎、急救箱和两支霰弹枪。马库斯开车,伊森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镇区后,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土路,最后只剩下两道被轮胎碾压出来的车辙,蜿蜒伸入前方的丛林。
安第斯山脉的支脉在这里沉入一片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树木遮天蔽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伊森透过车窗看到林间的阴影里有东西在移动——可能是动物,也可能不是。北联邦与南方的边境线就藏在这样的丛林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模糊的、无人真正管辖的灰色地带。
“看到那边的小路了吗?”马库斯放慢车速,指给伊森看。
一条被踩得发亮的羊肠小道从主路分岔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走私通道?”
“算是吧。他们用骡子驮货,有时候用背负式无人机。毒品从那边过来,枪支从这边过去。”马库斯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介绍天气预报,“我们不可能堵住所有的缺口。上面给我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不是斩尽杀绝。这一点你要记住。”
伊森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条小路看了一会儿,直到它被树木吞没。
巡逻的后半段,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停下。马库斯从车上拿了水壶下来,蹲在溪边洗脸。伊森站在车旁,检查着周围的环境。这时他注意到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他走近几步,发现那是一只死掉的山羊,腹部被豁开,内脏外露。但从伤口来看,那不是野兽撕咬的痕迹。
“马库斯,你来看看这个。”
马库斯走过来,看了一眼山羊的尸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些混蛋现在用活体运输了。”他踢了踢土,像是在踢一块无趣的石子,“把毒品塞进牲口的肚子里,过了检查站再取出来。牲口的命不值钱,检查站的X光机只能扫出异物,但看不出异物的性质。除非你每一头都剖开检查,但边境贸易的活畜检疫条例不允许这么做。”
“那怎么办?”
“按规定,不明异物需要上报。”马库斯掏出对讲机,调到一个伊森没见过的频道,“但在上报之前,我们可以先确认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伊森,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你说呢?”
伊森和他对视了两秒。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沙沙声。伊森转过身,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马库斯没动,只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子里走出来的是一支骡子队。
领头的是个矮个子男人,穿一件褪色的蓝格子衬衫,脸上蒙着一条汗渍斑斑的方巾。他身后跟着四头骡子,每头骡子的背上都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男人看到巡逻队的皮卡,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跑。
马库斯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他放下手,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溪流扔去。石头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波纹。
矮个子男人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牵起骡子的缰绳,继续沿着小路往山上走去。
“等等——”伊森跨前一步。
马库斯伸手拦住了他。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老巡警说。
“那是毒品。”
“那是一队送农药的山民。天气热,走大路怕中暑,所以抄林间小路。”马库斯说完,转身朝皮卡走去,“上车,天快黑了。晚上的林子可比白天危险得多。”
伊森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骡子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密林里。他的肺部又开始发痒,他在咳嗽的间隙里,闻到了从羊尸伤口处弥漫开来的、比腐败更刺鼻的气味。
那是一种化学品的气味。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丛林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墙。伊森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马库斯朝那个牵骡人挥手的画面。
那不是打招呼,那是通行指令。
皮卡驶入分局停车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伊森下车,向大楼走去。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哈里斯副局长站在大厅里,正和一个男人交谈。那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的表链。他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姿态闲适而笃定。
哈里斯看到伊森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略微一僵,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伊森,第一天巡逻感觉如何?”
“很好。”
“那就好。”哈里斯朝身边的西装男人比了个手势,“这位是伦纳德·克劳,边境贸易委员会的主席。他偶尔会来局里做客,和我们讨论一些物流方面的事务。”
克劳转过身,朝伊森伸出手。他的握力适中,手心干燥,温度刚刚好。
“退伍军人?”克劳问。
“是的。”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守护。”克劳笑了笑,松开手,“伊森,边境有很多灰色地带。有时候,区分合法与非法的界限,不在于货物本身,而在于文书怎么写。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说完,朝哈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伊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山羊尸体上那股化学品的气味。
当晚,伊森住进了分局安排的一间单人间。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窗户正对着丛林的方向。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低沉的叫声。肺部又开始发作,他翻身从行李袋里翻出军医开的喷雾剂,对着喉咙喷了两下。薄荷味的药雾暂时压住了咳嗽。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一切——马库斯挥手的姿势、骡子队穿越溪流时的从容、羊尸伤口里的气味、克劳说的那句“文书怎么写”。
还有哈里斯说的那句话。
“炽铁镇有自己的规则。”
他闭上眼睛,但睡眠迟迟不来。深夜,他起身走向窗边。窗外,分局大楼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停车场边上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路灯下,那辆灰色皮卡静静地停在那里。
皮卡的后车厢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伊森眯起眼睛仔细看,辨认出那是两把霰弹枪的枪管。傍晚时它们还在车上,按规定,巡警的配枪在下班后必须交回枪械库封存。
他没有回床上,而是一直站在窗边,直到路灯下的影子开始变短,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直到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丛林的方向走来,径直走向皮卡,打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车灯亮起的一瞬,伊森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
马库斯·布雷迪。
皮卡无声地滑出停车场,驶入通往林区的土路。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像一双正在闭合的眼睛。
伊森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肺部发出细微的哨音。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事情发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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