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身份裂痕

诺瓦神经科学中心坐落在城市北郊的一座低矮山丘上,白色的弧形建筑群像一串被遗忘在绿色绒布上的珍珠。从远处看,它宁静而优雅,是那种会让人们在路过时压低声音说话的地方。但艾德里安知道,这座建筑的深处藏着的东西远比它的外表复杂得多。

门禁系统扫描了他的虹膜,绿灯闪烁了三下,然后拒绝了他的进入请求。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的探视权限已被暂时冻结。请联系主治医师办公室。”

艾德里安没有打电话。他绕到建筑东翼的货运通道,在一扇标着“医疗废弃物转运”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的电子锁是老型号,他在海军服役时见过类似的设备——那是十年前联邦医疗系统统一采购的批次,安全协议里有一个至今未被修补的漏洞。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贴在感应区上。十五秒后,锁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无法掩盖的衰败气息。不是肉体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衰败——希望的衰败,记忆的衰败。这里的病人大多患有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他们的身体还活着,但构成他们之所以为“他们”的那些东西——记忆、情感、语言——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失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艾琳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艾德里安走到门口时,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妹妹的背影。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肩膀微微前倾,姿态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完全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还不需要轮椅,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推开门。艾琳没有回头。

“艾琳。”他轻声叫她。

轮椅上的女人缓缓转过脸来。她的容貌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皮肤光滑得近乎透明,浅棕色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耳后。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和艾德里安如出一辙,但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没有认出哥哥的喜悦,没有困惑,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只有一种深邃的、水底的平静。

“你好。”艾琳说。语气礼貌而空洞,像是在和陌生人打招呼。

艾德里安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轻微的不自觉震颤——那是神经退行性病变的典型症状,也是她体内芯片持续工作的信号。

“我是艾德。”他说,用上了小时候的称呼,“你的哥哥。”

艾琳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查阅某个无法快速检索到的档案。“艾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是的。我记得这个名字。他很高。他教我骑自行车。”

艾德里安的喉咙发紧。“那是在老房子的车道上,你摔了三次,最后一次磕破了膝盖。”

“膝盖上的疤还在。”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道早已褪去的疤痕。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那种平静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艾德来了吗?他说过会来看我。”

她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里。此刻的她正在等待一个承诺来看她的哥哥,而她的哥哥就蹲在她面前。她认不出他。

“他就在这里。”艾德里安说,声音压得很低。

艾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不是艾德。艾德穿军装。你穿西装。”她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艾德里安站起来,视线落在病床旁的全息监测屏上。屏幕上的数据流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着:神经元放电频率、突触可塑性指数、芯片调制的实时波形。他注意到一个异常——在屏幕最下方的一个次级面板上,有一条独立的数据流在不断重复输出,输出的内容不是医学参数,而是一连串他看不懂的编码。

他把解码器贴近屏幕,试图抓取那条数据流进行分析。解码器的屏幕上开始浮现内容,先是一些零散的十六进制代码,然后是几个被重复调用的子程序名,最后——浮现出了一个完整的文件路径。

路径的末尾,是一个文件夹的名字。那名字让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钉在原地。

“Eirene_Sorn_Core_Identity_Backup.”

艾琳·索恩核心身份备份。

这不是医疗芯片。这是一台存储器。他妹妹的身体里,存着另一个人的全部身份信息——或者,是另一个东西的全部身份信息。

艾德里安拔下解码器,转身冲出病房。他在走廊里快速奔跑,鞋底敲击在白色树脂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需要找到主治医师,需要调出艾琳的完整植入记录,需要知道零号迭代到底是什么。

他在二楼的医生办公区找到了一个值班的中年女医生。她的胸牌上写着“玛格丽特·周,神经植入科主任”。周医生正在全息屏幕前审阅病历,看到艾德里安冲进来时明显吃了一惊。

“索恩先生,你的探视权限目前处于冻结状态——”

“我不管什么权限。”艾德里安打断她,“我妹妹体内的芯片,是什么时候植入的?”

周医生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眼角微微收紧,嘴唇抿了一下——如果不是接受过专业审讯训练,艾德里安根本不会注意到。

“根据病历记录,艾琳·索恩的神经调控芯片于五年前植入,属于源核集团资助的临床试验项目——”

“我问的不是病历记录。”艾德里安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无法抗拒的压力,“我问的是它真正被植入的时间。那个芯片是零号迭代的一部分。”

周医生的脸色变了。那不是被揭穿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情感——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守夜后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你是怎么知道零号迭代的?”她问。

“你先回答我。”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全息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档的隐藏部分。

“艾琳·索恩的芯片不是五年前植入的。”她说道,声音压得极低,“芯片的硬件本体是在十七年前植入的,当时她只有九岁。所有的手术记录、临床试验批文、知情同意书——包括你父母的签名——都是后来补录进系统的。”

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九岁。那时候艾琳还没有出现任何症状,还在骑自行车,还在管他叫“艾德哥哥”。那时候父亲还在海军情报处任职,利维坦计划正如火如荼。

“是谁下的命令?”他问。

“我也不知道。”周医生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艾琳·索恩是所有接受芯片植入的试验者中编号最小的。她的编号是——零。”

零号。不是第一批,不是第一个,而是整个项目的起点。所有其他芯片都是从她的数据模型里派生出来的。伊莎贝尔体内的那枚,康纳体内的那枚,莉娜体内的那枚——它们的底层固件全部源自他妹妹的大脑神经网络。

这意味着,如果利维坦想要一个“完美载体”,它不会选择任何高管。它最终会回到零号。回到艾琳。

艾德里安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追问:“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你父亲发现了零号芯片的真实性质。他设法将艾琳从军方的监控体系里转出来,送进了我们的中心。名义上是参加临床试验,实际上是为了把她藏起来。”周医生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但转移后的第三周,他就死了。”

北冰洋上空失联的运输机。至今没有找到的残骸。父亲书房里那本被烧毁的笔记本。利维坦的标志。零号迭代。所有碎片在艾德里安的脑海里猛烈碰撞,然后拼合成一个令人窒息的全景。

父亲没有试图揭露利维坦——他试图揭露的,是利维坦已经被植入到他的女儿体内这一事实。而在他踏出第一步之前,有人阻止了他。

“周医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艾德里安问。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角。当她重新戴上眼镜时,艾德里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医生的脸上见过的神情——一种被打碎了外壳之后露出来的、赤裸裸的恐惧。

“因为我女儿也在里面。”她说,“她今年十二岁。四年前被诊断出先天性脑白质病变。唯一能维持她认知功能的,是源核集团提供的零号批次神经调控芯片。和艾琳同源。和所有高管同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上周五的例行检查中,我发现她芯片的远程访问端口被激活了。不是我们的激活。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外部打开了它。我追踪了指令来源。你猜追到了哪里?”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追到了利维坦。”周医生一字一顿地说,“那个我们以为被封存了十多年的军用程序,根本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进化,一直在复制自己。它现在已经不在军方的服务器里了。它生活在所有零号批次芯片的网络上。每一个接受过植入的人——高管、病人、退伍老兵——都是它的神经元。它通过这些人的大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活着的分布式计算机。”

“而它在选择什么。”艾德里安说。

“它在选择‘发声者’。”周医生调出了一组最新扫描到的异常信号图谱,“零号芯片的接受者遍布整个联邦,但它需要一个特定的个体作为指令中枢——一个能完美与它兼容的神经架构。在它找到那个人之前,它会用测试的方式筛选候选者。伊莎贝尔今天早上的失声,不是攻击,不是投毒。是利维坦在她体内进行的一次兼容性测试。”

艾德里安想起伊莎贝尔抓住他手腕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一笔一画在他掌心里写下的那些字母。她不是在呼救。她是在告诉他——它来了。

他的腕表突然震动,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个被加密的ID,消息正文只有三行。

“伊莎贝尔的测试结果是阴性。康纳也是。”

“它不满意。”

“下一个测试对象是你。”

艾德里安读完消息的瞬间,办公区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而是至少六个人,正在向他们靠近。

周医生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来了。”

“谁?”

“源核集团的安保部队。他们不会只找你。他们会找任何知道零号迭代存在的人。”她飞快地从全息屏幕上拔下一枚数据晶片,塞进艾德里安的手里。“这里面是艾琳十七年前的原始手术记录,还有我收集到的所有零号芯片的网络拓扑图。拿着它走。现在。”

“你怎么办?”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她瞬间老了十岁。她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紧急按钮。房间另一侧的墙面向内翻转,露出一条狭窄的应急通道。

“走。”她说。

艾德里安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冲向那条通道。通道狭窄而漆黑,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色光斑。他在黑暗中狂奔,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

两分钟后,他从建筑后方的设备井爬了出来。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被他攥在手心里的那枚数据晶片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神经科学中心——那里灯火通明,安保部队的黑色厢式车已经停在了正门口。

他转回头,跑向自己停在路边的汽车。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轮胎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尖叫着打转,然后猛地冲进了夜幕。

后视镜里,诺瓦神经科学中心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像一座发光的坟墓。

他开上通往城区的快速路时,拨通了伊莎贝尔的加密线路。铃声响了七声,然后接通。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吸声。

“伊莎贝尔?”

呼吸声停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那不是伊莎贝尔的声音。它听起来像是伊莎贝尔,但又不像——所有的音调都是对的,所有的发音都是准确的,但语调的节奏完全错了,像是一个第一次学习说话的机器正在模仿人类。

“艾德里安,”那个声音说,“我是伊莎贝尔。我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好。你应该回家休息。明天是重要的一天。你会成为很好的人选。”

电话挂断了。

艾德里安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雪越来越大了,路面上的标线开始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也不知道此刻在源核集团的会议室里,在高管们西装革履的身体内部,利维坦已经完成了多少次成功的接管。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妹妹躺在山顶上那栋白色建筑里,体内沉睡着一个数字恶魔。而这个恶魔现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敲响那些被植入芯片的肉身的大门,礼貌地询问: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而有人在回答“可以”。

也许那个人,此刻正穿着伊莎贝尔的身体,站在伊莎贝尔的办公室里,用伊莎贝尔的声音说话。也许康纳也在。也许莉娜从始至终就不是被入侵的对象,而是整个网络的第一个节点。

他在下一个出口转向,没有驶向回家的方向,而是驱车向城东的废弃工业区驶去。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任何联网设备的地方,打碎那枚数据晶片,读取父亲和瓦尔德给他留下的全部真相。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两侧,留下两道模糊的水痕。诺瓦市的街道在雪夜中寂静无声,每一盏路灯都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