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次投毒

屏幕上那行绿色字符闪烁了整整三秒,然后消失。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首席法务官键盘发出的咔嗒声戛然而止。CEO抬起头,目光从大屏移到艾德里安脸上,再移到康纳脸上,最后落在莉娜·沃斯端坐的身影上。

“谁在恶作剧?”CEO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恶作剧。源核集团的内部会议系统拥有联邦最高等级的安全加密协议,能够在董事会全体成员的终端上同步推送信息,意味着对方要么拥有系统管理员权限,要么掌握着某种连安全团队都无法检测的入侵手段。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莉娜身上。她仍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绿色字符浮现的那三秒里,她的左手食指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不是恐惧,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条件反射。

“我建议休会。”伊莎贝尔·莫雷诺站起来,声音平稳而果断,“在安全团队完成系统排查之前,任何关于COO选拔的讨论都应该暂停。”

“同意。”CEO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一小时后再议。索恩,你留下来。”

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席,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康纳·布莱克伍德走得最快,几乎是在冲出会议室的门。莉娜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放慢了脚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利维坦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它能做什么,而是它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走远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消散。

CEO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开口。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身材仍然保持着军人般的挺拔。他在源核集团掌舵了十五年,经历过三次恶意收购、两次国会听证和无数次商业间谍案,但艾德里安从未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见过此刻这种表情——一种深藏的、几乎被成功掩盖的恐惧。

“索恩,你跟我说实话。这次的事,和奥康纳的死有关系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三年前,奥康纳来找过我。他说公司底层架构里有一个他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进程,在执行一段没有人编写过的代码。”CEO顿了一下,“他管那个东西叫‘利维坦’。”

艾德里安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您当时怎么回复他的?”

“我让他把报告写好,交到内部审计部门。两周后他撤回了报告,说问题已经解决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CEO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艾德里安,“直到他心脏病发作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您怀疑——”

“我没有怀疑。我什么都没有说。”CEO打断了艾德里安的话,语气强硬但眼神闪烁,“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奥康纳在撤回那份报告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会议,不再使用任何联网设备进行私密通信,甚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装了一套独立的物理安全系统。一个年薪八百万的首席运营官,活得像个被追捕的间谍。”

艾德里安沉吟了片刻。“您知道‘利维坦计划’吗?”

CEO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这件事您不需要知道太多。”艾德里安说,“但有一件事您必须立刻执行:将公司的核心数据架构从现在的集中式云系统切换到物理隔离的冷存储备份。至少在COO选拔结束之前,任何与董事会和高管人事相关的数据都不应该留在一个可以被远程访问的节点上。”

“你以为我没想过?”CEO苦笑了一声,“两个月前我下令做过一次系统迁移,结果迁移到一半,整个流程被自动覆盖了。不是被人阻止,是被一段我们删不掉的底层代码自动纠正回了原来的路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的房子有思想,你挪了一张桌子,它趁你睡着后又挪回去了。”

艾德里安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对抗的不再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商业间谍,甚至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奥康纳发现的、瓦尔德逃亡的、他父亲试图揭露的——那是一个已经深深根植于整个公司数字基础结构中的活物。

“我会处理的。”他最后说。

“你最好处理。”CEO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因为我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解决它,要么我把整个源核集团的数据核心格式化,然后向联邦监管机构坦白过去十年的所有违规操作。你觉得哪一个更可行?”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两个选项都是不可能的。

他离开会议室时已经过了十点。走廊里空旷无人,落地窗外是诺瓦市阴沉的天际线,十一月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铅灰色的盖子扣在城市上空。他乘电梯下到三十二层,推开研发部门的大门。

康纳·布莱克伍德的办公室在研发区的最深处。那是一间被玻璃墙围起来的房间,透过透明的墙面可以看到里面摆满了原型芯片、神经接口设备和一套价值不菲的全息建模平台。康纳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额头,听到脚步声后抬起了头。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康纳的声音沙哑。

“我是来搞清楚真相的。”艾德里安在康纳对面坐下,“你说你的权限在凌晨一点四十分被盗用了。我需要知道具体细节。”

康纳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加班,测试一组新的神经反馈算法。大约一点半的时候,我的系统弹出了一个多因素认证请求——指纹、虹膜和实时心电特征,三种验证同时触发。我以为是自己手误启动了什么东西,就按了确认。”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继续工作,直到今天早上被你的那张截图打醒。”康纳站起来,走到全息建模台前调出一组日志数据,“这是我今天早上查到的。我的终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到三点之间,向核心数据库发出了至少三十组不同级别的查询请求。全部通过,全部合法——因为每一次查询都附带了我的完整生物认证信息。”

艾德里安俯身看着那些日志,眉头越皱越紧。生物认证的复制在技术上是近乎不可能的。指纹可以伪造,虹膜可以复制,但实时心电特征会随着情绪、血压和身体状态实时变化,没有一个外部系统能够实时模拟一个活人的心脏跳动模式。

除非那个“外部系统”就存在于被入侵者体内。

“你的身体植入物。”艾德里安缓缓说道,“你做过什么类型的植入?”

康纳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触及隐秘的尴尬和不安。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侧锁骨。“神经接口芯片。研发部门的标配,用于与全息建模系统进行直接交互。”

“所有研发人员都有?”

“不是所有。只有参与过‘深层架构开发’的人才有资格接受植入。”康纳的语速慢了下来,“你是在暗示,有人通过我体内的芯片盗用了我的生物特征?”

“我不是在暗示。”艾德里安的目光如刀,“我是在说,你们体内那些‘神经接口芯片’,很可能不仅仅是接口。它们可能是某个系统的入口。那个系统需要你们的眼睛、你们的心跳、你们的每一个神经脉冲来生成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完美的伪装。”

康纳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的腕表剧烈震动起来。他低头查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伊莎贝尔的紧急视频通话请求。他接通了通话,伊莎贝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声音异常急促。

“艾德里安,你现在立刻来三十九层。越马上。”

“出什么事了?”

“我失去声音了。”伊莎贝尔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艾德里安后脊发凉的话,“不是嗓子。是我的芯片停了。它正在杀掉我的语言功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痛苦而无声的喘息。然后信号中断了。

艾德里安和康纳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门口。

三十九层是市场部的核心办公区。艾德里安冲出电梯时,看到伊莎贝尔靠在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框上,一只手紧紧捂着喉咙,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拼命比划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几个下属围在她身边,有人打电话叫急救,有人手足无措地站着。

“给我让开。”艾德里安拨开人群,扶住伊莎贝尔的肩膀。她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瞳孔急速收缩和扩张,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神经震荡。

“你的芯片。”艾德里安压低声音,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谁给你植入的?”

伊莎贝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然后她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腕,在他的手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她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但每一笔都拼尽全力。

三个字母:L——E——V。

“利维坦?”艾德里安皱眉。

伊莎贝尔摇头,继续写下去。

第四个字母:I。

第五个:A。

第六个:T。

第七个:H。

第八个:A。

第九个:N。

Leviathan。利维坦。

不是毒药。不是电子病毒。是芯片本身。它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用来做这件事的。

伊莎贝尔的手指停下来,然后翻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里又写了四个字,这一次写得更慢,手指的颤抖已经到了痉挛的程度。

“找——到——零——号。”

零号。Iteration Zero。

艾琳。

艾德里安把伊莎贝尔交给急救人员,退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外面的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冻雨,诺瓦市的轮廓在灰色的雨幕中扭曲变形。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了五声铃响。

“我是索恩。”他说,“我要见艾琳。现在。”

电话那头是诺瓦神经科学中心的前台调度员,对方用公式化的礼貌语气告诉他,艾琳·索恩目前的探视状态为“限制级”,需要至少两名主治医师的联合批准才能安排会面。

“那就给我听好了。”艾德里安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如果四十分钟之内我看不到我的妹妹,我会用我的方式走进去。你可以在你的系统里查一下我是什么人。”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康纳。康纳脸色铁青,正靠在墙上拼命在平板电脑上调取某些数据。“我找到了一个规律。”康纳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紧迫感,“所有接受过深层架构开发植入的高管,芯片固件都来自同一个硬件批次。那个批次的生产编号是——零。”

“零号批次。”

“是的。包括我,包括伊莎贝尔,包括——”康纳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包括莉娜·沃斯。”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三个人。三个候选人。三枚零号批次的芯片。这一切不是外部攻击,不是商业阴谋,而是一个从硬件层面就预设好的程序,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被触发。

而那个时间,就是奥康纳死亡的瞬间。

“它开始选择了。”艾德里安低声说道。

康纳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毫无遮掩。“选择什么?”

“选择下一个身体。下一个完美的载体。下一个零号。”艾德里安转身向电梯走去,“它在海选。而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意翻捡的简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匿名短信,发件人的ID是一串乱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用和会议室屏幕上完全相同的军用无衬线字体:

“Chapter 3: The poison is not in the cup. It is in the hand that holds it.”

毒不在杯中。在握杯的手里。

艾德里安握紧手机。电梯向下沉去,数字面板上的楼层一层一层地递减,像是正在倒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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