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莎贝尔在办公室的咖啡机前遇到了利奥·佩雷拉。他端着一杯黑咖啡，眼下挂着明显的青灰色阴影，看起来几乎没睡。
“你看起来糟透了。”伊莎贝尔说。
“我昨天在档案室待到凌晨两点。”利奥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四周，“他们给我的权限可以访问过去五年的财务原始凭证。我只是随便翻了翻，就发现了一些——怎么说呢——不合理的东西。”
“什么样的不合理？”
利奥正要开口，玛格丽塔·弗罗斯特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正朝他们走来。利奥立刻闭上了嘴，把脸埋进咖啡杯里。
“克雷恩小姐，佩雷拉先生，早上好。”玛格丽塔的声音像一把冰凉的尺子，“克雷恩小姐，十点钟请到二十三楼A会议室，索伦先生要亲自听取法务部本周的工作汇报。他想见见新人。”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二十三楼的A会议室和这栋大厦里的其他房间一样，散发着奢华而禁欲的气息。长桌是用一整块深色橡木制成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描绘的是圣徒在旷野中受试探的场景。索伦·瓦伦丁坐在长桌的尽头，身边围着法务部的几个高级律师，包括部门主管康拉德·阿彻——一个头发稀疏、永远带着微笑的男人。
“请坐，克雷恩小姐。”索伦朝她点了点头，“阿彻告诉我你是今年入职的新人中学业最优秀的。”
“谢谢。”伊莎贝尔坐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你以前在布伦瑞克街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过，对吗？”索伦说，“每天面对那些被拖欠工资的码头工人、被非法解雇的女招待、拿不到工伤赔偿的矿工。薪酬与工时诉讼，那是你擅长的领域。”
“是的。”
“这很好。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索伦身体微微前倾，“你了解那些劳工法条的陷阱，了解那些原告律师会用什么策略。只有了解敌人，才能保护羊群。”
伊莎贝尔没有接话。法务部的其他律师们发出礼貌的轻笑声。
康拉德·阿彻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索伦先生，今天要汇报的是关于总部和全球分支机构高级管理人员的薪酬合规审查。最近联邦金融罪案调查署对几个大型宗教组织的财务进行了抽查，虽然没有涉及我们，但我们需要防患于未然。”
“说下去。”
“我们目前的薪酬体系完全合法。高管全部领取日薪，薪资标准远超法定最低工资线，且经过董事会批准，所有文件齐备。”阿彻的语气平稳而流畅，“行政豁免条款的适用标准是清晰的，即使出现争议，我们在法庭上也有充足的依据。”
“但是。”索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任何体系都有裂缝。克雷恩小姐，告诉我，如果你是一个想找圣光之手麻烦的原告律师，你会从哪条缝下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伊莎贝尔感到心跳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加班费豁免。”她听见自己说，“根据《公平劳动标准法》，要适用行政豁免，不仅需要满足职责标准，还需要满足薪资基础标准。日薪制本身并不绝对排除豁免资格，但它的边界并不清晰。”
阿彻皱眉，想要插话，但索伦抬手制止了他。
“继续说。”
“如果一个高管领取日薪，但他的薪资每日并不完全固定，或者存在按工作日而非按自然日计算的情况，或者与其他非豁免员工薪资计算方式混同，那么他在法律上就可能不被视为‘按预先确定的数额领取固定薪资’。这是第五巡回上诉法院在之前判例中讨论过的问题。”伊莎贝尔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声音平稳了下来，“但目前联邦最高法院对此尚未有明确的终局性裁决。”
索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克雷恩小姐，你证明了阿彻先生对你的评价没有夸大。你负责牵头做内部压力测试——假装你是原告律师，对圣光之手的高管薪酬体系发起最猛烈的攻击。找出每一处薄弱环节，然后汇报给我。”
会议结束后，伊莎贝尔回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厚厚的档案夹。封面贴着标签：高级管理人员薪酬结构分析（内部机密）。送件人是阿彻。
她翻开档案，第一页就是组织架构图。索伦·瓦伦丁的名字在最顶端，下面是六个大区执行长，再下面是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分支机构负责人。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虚线连接着各种壳公司、基金会、慈善信托、离岸账户。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高管的人事关系并不直接挂在圣光之手总部，而是分别挂在几个名字不同的附属机构下面。这些附属机构的注册地在阳光群岛——一个以宽松金融监管著称的海上属地。从架构上看，每一位高管都是“向总部借调”，而薪资由附属机构发放。
这本身并不违法。但这是一个完美的防火墙结构。如果某一层出了问题，追查会在阳光群岛的银行保密法面前戛然而止。
她继续往下翻，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詹姆斯·米勒。他曾经是财务审计部的高级审计师，三个月前因“坠楼意外”身亡。档案上关于他的那一页被标注了“离职——死亡”的灰色标签，没有任何详细说明。
伊莎贝尔想起昨夜那个雨中女人的眼睛，胃里涌上一阵酸涩。
中午，她端着餐盘坐到了利奥对面。餐厅里播放着柔和的圣乐，员工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圣洁。
“你上午说的不合理的东西，是什么？”伊莎贝尔压低声音。
利奥放下叉子，左右看了看。“我昨晚查到一笔账。总部下面的‘圣光海岸教育慈善基金’，去年为海外一所孤儿院拨付了六百万美金。但我搜索了那个名字的孤儿院，在登记系统里根本不存在。”
“会不会是翻译或者名称差异？”
“我查了银行记录。那笔钱通过了三个离岸账户，最后流入了诺兰——一个在北海钻石油的公司账户。这笔账经过两次洗回，在年度财务报告里被标注为‘国际采购与服务支出’。”利奥的声音越来越轻，“六百万，凭空蒸发了。而这只是过去五年里我随机翻到的一笔。”
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你把这个发现告诉谁了吗？”
“还没有。我不知道该告诉谁。”利奥苦笑了一下，“米勒先生——就是那个死掉的前审计师——他在出事前三个月，曾经给审计委员会提交过一份异常交易报告。那份报告后来被撤回，理由是‘数据录入错误’。”
窗外，海港城的天空开始变暗，乌云从海上翻涌而来。餐厅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每个人的倒影都拉得扭曲而模糊。
下午五点半，伊莎贝尔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是索伦·瓦伦丁。标题是“对你的期待”。正文只有一行字：
“克雷恩小姐，真正的成功不在于你发现裂缝的能力，而在于你修补裂缝的忠诚。周日晚上七点，请到我的私人庄园参加圣光之手核心成员晚宴。地址附后。——S.V.”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外套口袋，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詹姆斯·米勒留下的潦草字迹，另一张是艾琳的电话号码。
窗外的第一道闪电划破了海港城的天际。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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