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克雷恩站在诺瓦联邦海港城那座通体覆盖着金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前,仰头看了一眼。大厦顶端竖着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她拎着那只用了一年薪水才买下的黑色公文包,推开旋转门,走进了“圣光之手国际救赎会”的总部。
大堂的地面铺着抛光到可以当镜子的黑色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昂贵而克制的香氛,混合着新皮革和复印机墨粉的气味。接待台后方的墙壁上,用烫金字体镌刻着组织的座右铭——“奉献即是荣耀”。伊莎贝尔注意到,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成功是信仰的果实。”
“克雷恩小姐。”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朝她走来,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我是人事总监玛格丽塔·弗罗斯特。欢迎来到圣光之手。”
伊莎贝尔握住那只手,感到对方的掌心冰冷而干燥。
“请跟我来,入职培训开始之前,你需要先签署一些文件。”
玛格丽塔领着她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是透明的玻璃隔断,里面的人全都穿戴得体,姿态专注。伊莎贝尔看到有个年轻男人正跪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祈祷,手边放着一叠财务报表。另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女人正对着电话低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眼眶泛红,但嘴角仍然维持着微笑。
“我们的同事都非常虔诚。”玛格丽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在圣光之手工作,不只是职业选择,更是一种呼召。”
培训室在十二楼。伊莎贝尔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和她一样的新入职者,每个人的表情都混合着紧张和期待。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薪酬确认书”几个字。
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坐在她旁边,小声搭话:“你也是法务部的?”
“是的。”伊莎贝尔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利奥·佩雷拉,财务分析岗。”他露出一丝局促的笑容,“听说这里很好,是吗?我是指……声誉。”
“也许吧。”伊莎贝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培训师是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自称曾是一名成功的投资银行家,后来“被圣灵感动”放弃了高盛副总裁的职位,来到圣光之手管理全球运营。他的讲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核心主题只有一个:在圣光之手,真正的成功不是拿多少钱,而是你愿意放弃多少钱来证明自己的信仰。
“我们的高级管理人员,包括执行董事,全部领取日薪。”培训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是的,日薪。没有年薪,没有周薪。每一天的薪水都是一份恩典,而不是一份权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每天都要重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工作。这是一种谦卑,一种奉献,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通往真正成功的唯一道路。”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伊莎贝尔没有鼓掌,她低头翻看着那份薪酬确认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条款,其中有一条特别用粗体标注:高级管理人员因职位性质属于“行政豁免”范畴,不适用联邦加班费规定。
她想到了自己在法学院学到的那些案例,想到了《公平劳动标准法》中关于豁免条款的争议。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签完文件之后,新人们被带去参加总部每周五下午例行的“恩典聚会”。聚会在顶楼的小礼堂举行,正中悬挂着另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灯光从背后照射过来,让整个十字架看起来仿佛悬浮在空中。员工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虔诚而倦怠的神情。
执行董事索伦·瓦伦丁站在讲台上。他大约五十多岁,银灰色的头发梳向后方,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只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
“今天,我们欢迎新的家人。”索伦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你们放弃了外面世界那些虚浮的奖赏,选择了这条更窄的路。你们选择每天依靠恩典而活,而不是依靠合同和保障。这并不容易。但真正的信仰从来不发生在舒适区。”
他的目光落在了伊莎贝尔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伊莎贝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奉献。”索伦继续说,“不是指你捐出了多少钱。而是指你愿意把自己生命中的哪一部分,交到更高的使命面前。包括你的时间、你的安全感、你对未来的计划。当你放弃那些东西的时候,你才真正自由了。”
伊莎贝尔坐在第三排,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很深,却仍然保持着一种被规训出来的端庄。那女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仿佛在默念什么。
“你还好吗?”伊莎贝尔低声问了一句。
那女人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而疲惫,她看了伊莎贝尔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聚会结束后,伊莎贝尔被安排到了法务部所在的十七楼。她的工位靠窗,可以看到海港城繁忙的码头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她开始整理入职材料,却发现工位的抽屉里还残留着上任使用者的东西——一管已经用完的抗焦虑药物,和一张揉皱的便签纸。
她展开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他们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善。但我找不到那个善在哪里。字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
伊莎贝尔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心脏跳得快了几拍。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大厦,海港城的风带着咸腥的气味吹过来。街对面,一个穿着旧风衣、头发湿漉漉的女人站在那里,直直地看向大门。
那女人忽然开口喊了一声:“伊莎贝尔·克雷恩!”
伊莎贝尔停住脚步。她不认识这个人。
那女人快步走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你是新来的律师,对吗?你是法务部的。”她的声音发抖,眼睛红肿,“我叫艾琳。我丈夫詹姆斯·米勒,他之前就在这里工作。财务审计部的。”
“我不认识——”伊莎贝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死了。”艾琳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三个月前,他们说他从停车场的天台摔下来,说他工作压力太大,说他抑郁症发作。但我知道不是那样。詹姆斯从来没有抑郁症。他只是在查一些账目,一些不应该被查的账目。”
伊莎贝尔挣脱了她的手,心跳如鼓。“我很抱歉,但你应该去找警方——”
“警方?”艾琳发出一声干涩的笑,“警方连尸检报告都懒得改,直接签了意外结案。我找过媒体,找过监管部门,没有一个人愿意碰这件事。因为没有人敢碰圣光之手。”
她逼近一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伊莎贝尔后背发凉。
“你是律师,对吗?你在法务部,你能看到那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艾琳把一张纸条塞进伊莎贝尔的手里,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如果你找到什么,如果你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请打电话给我。求你了。”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海风将她手中的纸条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那座金色的大厦。顶楼的十字架在夜色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像一把倒悬的利剑。
她把纸条塞进外套口袋,和那张揉皱的便签纸放在一起,然后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没有回头看。但那个死去的人留下的字迹,和那个雨中女人眼里的恐惧,已经像一根细针般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地铁在黑暗中疾驰,窗外的隧道灯光飞速掠过。伊莎贝尔闭上眼睛,想起索伦·瓦伦丁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玛格丽塔·弗罗斯特那只冰冷的手,想起那份薪酬确认书上关于加班费豁免的条款。
圣光之手在召唤她走向成功。但她不确定,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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