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初次服从

东温斯罗普精神康复中心坐落在城市北郊的一座缓坡上,前身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建筑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哥特复兴式,尖顶、拱窗、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外墙,看起来更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修道院而非医疗机构。主楼前的草坪在十一月末已经枯黄,铁制长椅上落满了湿漉漉的梧桐叶。

海伦娜在访客登记处签了名,接待员是一个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胸口别着名牌:“洛琳”。她用一种过于职业化的微笑打量着海伦娜和约恩,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码。

“霍洛维茨先生今天状态不太稳定。”洛琳放下电话后说,“他的主治医生需要先和你们谈谈。”

海伦娜正要开口,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头发灰白,眼镜挂在胸前一根链子上。他走到海伦娜面前,没有握手,只是用一种审视病人的目光看着她。

“我是德拉尼医生,霍洛维茨先生的主治医师。”他说,“我听说你们是警察。但洛琳告诉我你拿的是过期的证件。”

“我一年前离职了。”海伦娜说,“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那我没有义务让你见他。”德拉尼的语气并不强硬,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例行公事,“但我也不会阻止你。皮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没有任何访客。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也许有人愿意听听他说什么,对他有好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你不要刺激他。”

“他的状况有多严重?”

德拉尼示意他们跟着他走进一间小会诊室。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神经系统解剖图,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蕨类植物。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皮特·霍洛维茨被送进来时处于急性应激障碍状态。不说话,不进食,对任何外部刺激都没有反应。我们用了三个月才让他开口说出第一个词。又过了两个月,他才开始能用完整的句子描述他经历了什么。”德拉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他说的那些东西——如果你不是警察,我建议你不要追问太多。有些真相,知道之后会跟着你一辈子。”

“我已经开始知道了。”海伦娜说。

德拉尼看了她一眼,重新戴上眼镜。“皮特是编号1。他反复告诉我这个——‘我是编号1,第一个’。他对此既感到羞耻又感到某种扭曲的骄傲,仿佛这个编号是他在那个世界里唯一拥有的东西。他说编号是他被剥夺名字之后的替代身份,而他现在回忆不起自己叫什么,只知道自己是编号1。”

“他退出实验的时间点是在什么时候?”

“实验第五天。”德拉尼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病历,翻到某一页,“他因为拒绝服从一个指令,导致他的担保人——他不肯告诉我担保人的名字,只叫她‘编号5’——被关进了冷库。担保人被放出来时已经失去了意识,体温过低。沃斯教授告诉参与者,如果担保人退出实验,皮特也必须退出,而且他在退出后将失去所有信用修复的资格。担保人在两个小时后退出了。皮特被强行送出庄园,签署了一份额外的保密协议,然后被扔在科尔温县的公路上。”

“扔在公路上?”约恩的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

“字面意义上的‘扔’。”德拉尼说,“一辆没有车牌的深色轿车把他放在了公路入口,没有给他任何文件、钱或者交通工具。他从那里走了将近十公里才找到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他当时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一个词——‘冷库’。他们报了警,科尔温县警局把他转送到了这里。”

海伦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皮特是第一个被驱逐的人,他看到了实验失控的第一个转折点——冷库超时事件。但他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离开的时候,亚当还在里面,艾薇还在里面,其他九个人都在里面。

“他现在能见我吗?”

德拉尼犹豫了一下,最终站起身。“跟我来。但我必须警告你,他描述的有些内容可能让你不适。”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病房,有些门上有小窗,有些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在走廊的尽头,德拉尼在一扇漆成淡绿色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皮特?有人来看你。”

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没有预约访客。”

“不是预约。是临时来的。”德拉尼推开门。

房间很小,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是枯黄的草坪和一棵光秃秃的橡树。皮特·霍洛维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有打开的平装书。他大概三十出头,但看起来更老。头发稀疏,眼眶深陷,皮肤呈现出长期缺乏日晒的蜡黄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有被反复啃咬的痕迹,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鲜的。

“你是谁?”他盯着海伦娜,目光中同时存在警惕和某种渴望——一种太久没和人说话的人特有的渴望。

“我叫海伦娜·瑞斯。我是亚当·瑞斯的姐姐。”

皮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书从他膝盖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词:“编号7。”

“是的。编号7。”

“他还活着吗?”皮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活着出来了吗?没有人告诉我。他们把我扔在公路上之后,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在这里查了所有能找到的新闻——火灾,六人死亡——但报纸上没有名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些尸体里。”

海伦娜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我收到了一封信,我弟弟写的。他说有幸存者。”

皮特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有一种情绪是海伦娜花了几秒才辨认出来的——不是悲伤,是某种接近于内疚的复杂感情。

“你弟弟是唯一一个拒绝服从的人。”他说,“从第一次开始。从实验的第一天。”

“告诉我第一天发生了什么。”

皮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脊,像在寻找某种节奏。“第一天,我们到了韦弗利庄园。十二个人,有人开车送我们,分批到达。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庄园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你在哥特小说封面上看到的建筑——尖顶、阴影、窗户里透出昏暗的黄色灯光。进门之后,沃斯教授站在中庭里等我们。他穿着那件粗花呢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要把我们锁在地狱里的人。”

“他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救世主。”皮特的声音变得苦涩,“他一个一个地和我们握手,叫出我们的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经历、债务金额。他说:‘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这个社会用一种叫做连带责任的机制惩罚了你,尽管你是无辜的。我来这里,是想研究这个机制,并在这个过程中帮你们重新开始。’他用了‘重新开始’这个词,和你弟弟在申请表上写的一模一样。”

海伦娜想起了亚当申请表上的那句话:“我想重新开始。我想成为一个能被姐姐认出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们签署了第二份文件——不是招募时签的那份,是一份更详细的合同。里面写着实验规则、保密条款、退出机制。有一条写到,任何参与者在实验期间退出,将丧失所有信用修复资格,并且需要赔偿研究所的一切损失。我当时觉得这一条不合理,但我没有说。我以为我能坚持到最后。我以为我只是一个被试,配合做一些心理学问卷。”皮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

“然后他宣布了抽签。”

“是的。抽签。沃斯说实验需要模拟‘真实社会的债务关系’,所以他会将我们随机分为债务人组和债权人组。六个人抽到‘债务人’,六个人抽到‘债权人’。然后每一名债务人会通过抽签绑定一名‘担保人’。”皮特的喉结上下滚动,“我被抽到了债务人。担保人是编号5——她的真名叫玛格丽特·苏利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说话轻声细语。她曾经是一名护士,因为替她死去的丈夫偿还医疗贷款而破产,后来被医院解雇。她参加实验是因为她想重新获得护士执照。”

海伦娜翻开笔记本,快速回溯名单。“她后来怎么样了?”

“实验第五天,她被关进了冷库。因为我。”皮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橡树上,但他显然不是在观察光秃的树枝,“沃斯给出的第一个指令很简单。他要求所有债务人交出所有个人物品——钱包、手机、证件、现金。‘这是建立服从基线,’他说,‘你们在社会中因为别人的行为失去了这些,现在你们需要在实验中学习重新获取它们的方式。’我们都交了。亚当也交了,但他交的时候说:‘这不是学习,这是重现。’沃斯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第二道指令呢?”

“第二道指令是要求债务人向债权人鞠躬,称呼对方为‘债权持有人’。沃斯说这是为了‘建立角色认知’。大多数人都照做了。亚当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沃斯,说:‘我不会为我没有欠的债务鞠躬。’”

海伦娜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这完全符合她对亚当的认知——那个在学校里因为拒绝向一个欺凌弱小的体育老师道歉而差点被开除的男孩,那个在父亲葬礼上拒绝跟着别人念祈祷词因为他觉得“爸爸不会想听虚伪的话”的少年。

“沃斯什么反应?”

“沃斯没有生气。”皮特把书放在窗台上,双手交握,指尖抵着下巴,“他反而笑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就像你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预期的数据点。然后他宣布了惩罚规则。”

“连带惩罚?”

“对。他说:‘如果债务人拒绝服从指令,惩罚不会施加在债务人本人身上。惩罚将由债务人绑定的担保人承担。’他解释说,这是实验的核心设计——模拟马洛诉卡德威尔案的法律逻辑。‘无辜者承担他人的后果,’他说,‘这就是社会运作的方式。你们都是这种机制的受害者,现在你们将有机会从内部观察它是如何运作的。’”皮特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后他给出了第三个指令。一个测试。”

“什么指令?”

“他要每个债务人批评自己的担保人。公开的,站在中庭里,面对所有人。‘批评他们的一个错误,一件他们做过的不对的事,一个让他们陷入今天处境的愚蠢决定。’沃斯说这是为了测试‘角色内化’的程度。我当时觉得荒谬极了——我根本不认识玛格丽特,我有什么资格批评她?但所有人都看着我。债权人组在等待。沃斯在记录。担保人们站在另一边,包括玛格丽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恐惧。”

海伦娜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紧。“你照做了吗?”

皮特沉默了。时间长得让人不安。最终他开口时,声音几乎是一种耳语:“我做了。我站在所有人面前,对玛格丽特·苏利文说——她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替一个死去的男人还债,毁了自己的人生。我说她活该。我说这些都是沃斯教给我们的术语——‘债权人’‘债务人’‘担保人’,而我只是在‘履行职责’。”他的声音裂开了,“玛格丽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说这些话。那种眼神——一个女人被生活背叛了无数次之后,对又一次背叛毫不意外的眼神——我到今天闭上眼还能看到。”

“亚当做了什么?”

“他拒绝。轮到他的时候,沃斯叫他站在中庭中央,对艾薇·莫兰说出批评。他站在艾薇面前,看着她的脸——艾薇当时的表情和玛格丽特一样,那种已经准备好承受任何伤害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对着沃斯说:‘我不会做这件事。我不会帮助你把她的尊严再夺走一次。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在破产法庭上,在儿童保护服务处的办公室里。她不需要我再来一次。’”

皮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沃斯又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笑。他说:‘编号7拒绝服从第三次指令。按照实验规则,惩罚由担保人编号12承担。第一次惩罚:剥夺温暖。’然后他们——沃斯带了两个研究助理——他们把艾薇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的暖气被关掉了,窗户开着,外面是十一月的冷风。她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亚当站在门外,一遍一遍敲着门,说:‘让我替代她。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要让她参与进来。’沃斯在旁边记录。他一直都在记录。”

海伦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而你们其他人做了什么?”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皮特说,“六名债权人,五名债务人,全部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止。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如果我说了什么,我就会被惩罚。或者更糟——我的担保人会被惩罚。沃斯设计了这一点。他让我们互为担保人,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个无辜的人,这样我们就不敢反抗。这是最恶毒的锁链——它不是锁在你的手腕上,而是锁在你的道德里。”

皮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个在告解的人。

“那天晚上,在宿舍里,亚当坐在我对面的床上,用一支捡来的铅笔在自己的手臂上写着什么。我问他写什么,他说:‘记账。’我问他记什么账。他说:‘欠艾薇的。我每拒绝一次,她就被惩罚一次。我在记录——每一次她因为我而受苦,我就记下来。总有一天我会还给她。’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我从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些字一直在增加。每天晚上他都在写。”

海伦娜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想起了亚当寄来的那封信,最后一句话:“有些债,从一开始就不是债。是锁。而我们在帮他们把自己铐起来。”他现在在哪里,还在用那支铅笔在那个假名下的新生活里记账吗?

“第二天发生了什么?”她强迫自己继续追问。

“第二天,沃斯升级了指令。”皮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不再让我们批评担保人。他让我们惩罚他们。”

德拉尼医生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框,示意探视时间即将结束。但海伦娜没有站起来。

“皮特,关于火灾,你知道什么?”

皮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颤抖。“我被驱逐得太早了。火灾发生在第九天,我在第四天就被赶出来了。但我在科尔温县公路上一辆深色轿车里——他们送我走的那辆车——看到了最后一眼韦弗利庄园。那时候是傍晚,庄园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扇窗户有光。东翼二楼。我认得那个房间——那是实验区的禁闭室。也就是说,在我被驱逐的当晚,有人被关在了那里。”

“谁?”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车里那个研究助理在自言自语。他说了一句话:‘编号7不应该承担这么多。担保人是问题。’”

海伦娜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迫使自己站稳。“谢谢你,皮特。”

皮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恳求。“如果你找到亚当,告诉他……告诉他我说了那些话。关于玛格丽特。告诉她我还记得。告诉她我每天都会想起她的眼神。告诉她——”他哽咽了,“告诉她我很抱歉。”

海伦娜弯腰捡起从窗台上滑落的书,放回皮特的膝盖上。书的封面已经磨破,是一本旧版的《地下室手记》。

“我会的。”

走出康复中心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约恩在她身边沉默地走着,直到他们上了车,他才开口。

“他说担保人是问题——那个研究助理在车里说的话。沃斯把担保人视为变量,但有人把担保人视为威胁。艾薇·莫兰在实验中被反复惩罚,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亚当拒绝服从。如果沃斯的团队中有人认为,清除担保人就能让债务人失去拒绝的理由,就能让数据曲线变得更平滑——”约恩没有说完。

海伦娜发动引擎。“这就是为什么艾薇·莫兰的状态是‘未知’。有人在实验中试图清除她这个变量。而亚当意识到了。”

“所以他可能在火灾中救了她。”

“或者在火灾前就把她藏在了韦弗利庄园的某个角落。东翼、禁闭室、地下储藏室——那张建筑平面图上有太多可以藏人的空间。”海伦娜挂上档,驶出康复中心的停车场,“我们需要回到档案里。韦弗利庄园的东翼平面图,科尔温县消防局的完整火灾报告,还有那份被沃斯压在图书馆里的实验记录——第五天之后的部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条来自艾琳娜的短信:

“查到玛格丽特·苏利文的下落了。她活着。住址发给你。她说她在等一个人来问。”

海伦娜把手机递给约恩看。他读完地址,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科尔温县最偏远的北部山区,离韦弗利庄园只有十五公里。她一直没有离开。”

“她没有离开,是因为她在等。”海伦娜说,“等有人来替她还一样东西——一个她欠编号7的答案。”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左右摇摆,将水迹推散又重新聚拢。后视镜里,精神康复中心的哥特式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钟楼。

在前方,科尔温县的公路蜿蜒进入灰蒙蒙的山丘,通向一个答案——和另一个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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