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沃斯的信条

温斯罗普大学的钟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指向灰色天空的 accusatory finger。

海伦娜把车停在南校区的访客停车场,摇下车窗,让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车厢。她需要清醒。昨晚她在汽车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艾薇·莫兰的判决书和那句被圈出来的判例引文。马洛诉卡德威尔案——她在网上搜索了整整三个小时,只找到零星的提及,大多出现在法学评论的脚注里,像某种被刻意淡忘的幽灵。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温斯罗普大学法学院数据库的公开索引显示,埃利希·沃斯教授在过去十年间发表的十七篇论文中,有九篇引用了马洛案作为论证核心。他的研究领域是社会服从心理学,专攻“替代责任情境下的服从机制”。论文标题一个比一个晦涩:《连坐债务的道德认知研究》《无辜者惩罚的社会接受度》《从马洛案看第三方责任的内化过程》。

她把这些标题抄在笔记本上,其中第三篇的摘要让她停下来反复读了三遍:

“马洛诉卡德威尔案确立了一项具有争议的先例:个人可因纯粹的法律连带关系而为他人的欺诈行为承担无限责任。本研究旨在探讨这一先例如何映射于社会心理学层面——当个体被告知必须为他人之过错承受惩罚时,服从权威指令的阈值将发生何种变化。初步实验数据表明,引入‘连坐机制’后,被试对明显违背良知的指令的拒绝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

海伦娜合上笔记本,发动了汽车。

温斯罗普大学的主校区占地广阔,常春藤覆盖的哥特式建筑与玻璃幕墙的现代教学楼交错排列,像两个时代的断层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社会心理学系位于一栋三层红砖建筑的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和咖啡渣混合的气味。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助教正在整理文件。

“我找沃斯教授。”海伦娜出示了她保留的警探证件,尽管它已经过期了,但大多数人不会注意有效期。

助教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沃斯教授在休假。学术休假,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明确的日期。”助教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系里收到的最后一份通讯是三个月前的一封邮件,说他正在偏远地区进行田野研究,通讯不便。”

“他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助教犹豫了一下,走到文件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上学期的基础课程大纲。沃斯教授原本要主讲‘社会服从与权威认知’这门课,但他休假后由别的教授代课了。”

海伦娜接过小册子,快速浏览课程描述。课程的核心阅读材料一栏列着几本书:米尔格拉姆的《服从权威》、津巴多的《路西法效应》、以及一本没有标注出版社的打印稿——《连坐:马洛先例与服从伦理》,作者署名E. 沃斯。

“我能拿一份这个吗?”

助教点了点头,目光在海伦娜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几秒。“恕我冒昧,瑞斯警探——为什么你对沃斯教授感兴趣?”

“我弟弟曾经是他的研究参与者。”

助教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揭开旧伤口的表情。“你是亚当·瑞斯的姐姐。”这不是疑问句。

海伦娜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你认识我弟弟?”

“他来过这里。”助教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压低声音,“去年春天,就在沃斯休假之前。你弟弟闯进了一堂公开课。那场面……我不确定该怎么描述。”

“告诉我。”

助教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前。“那是沃斯教授休假前的最后一堂课。他当时在讲马洛案的判决逻辑。你知道那件案子吗?妻子为丈夫的欺诈承担债务,尽管她对欺诈完全不知情。法庭的判决是,无辜不等于免责,因为债务关系本身超越了过错。沃斯教授称之为‘社会秩序的基石悖论’。”

海伦娜点头。她已经对这个案子了解得足够多了。

“课堂上大概有三百人。沃斯讲得非常……有煽动性。”助教回忆道,“他说马洛案的判决揭示了一个文明社会不愿正视的真相:人类社会的运转依赖于无辜者甘愿承受不应由他们承担的代价。如果每个无辜者都拒绝接受这种安排,契约、信用、债务——这些维系社会的纽带都会崩塌。他说得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自然法则。”

“然后呢?”

“然后你弟弟站起来打断了他。他坐在后排,我们一开始都没注意。他突然站起来,用一种很大的声音质问沃斯教授:‘教授,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背负不应属于她的债务的人?你有没有见过她因为还不起钱而失去孩子,然后被法院注销她作为母亲的身份?你给这种酷刑叫什么?你管这个叫社会秩序的基石吗?’”助教的声音颤抖起来,“整个课堂鸦雀无声。亚当当时的情绪非常激动,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胡言乱语,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而沃斯只是站在讲台上,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显微镜下的标本。他说:‘你说的这类案例,正是我的研究试图理解的现象。’”

“亚当什么反应?”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他说:‘我不是你的标本,教授。我叫亚当·瑞斯。我姐姐叫海伦娜。如果有一天你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死于实验事故,我希望你记住我的名字。’然后他离开了,走的时候摔了门。”

海伦娜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她不知道亚当来过这里,不知道他在失踪前曾这样公然与沃斯对峙。这是她作为姐姐的失职,一个她将背负一生的失职。

“沃斯反应如何?”

“他目送亚当离开,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向课堂说:‘刚才那位的情绪反应,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当我们面对一个不符合我们道德直觉的社会规则时,我们的本能是愤怒。但愤怒无法改变规则。他合上讲义,提前下课。一周后,他便开始了学术休假,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海伦娜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你刚才说亚当质问沃斯时提到了‘失去孩子’和‘被注销母亲身份’,他说的不是他自己?”

助教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我不认为他是在说自己。他说到‘她’——一个女人。一个因为还不起债而失去孩子的女人。”她顿了顿,“后来有人猜测,你弟弟可能是受人之托来找沃斯对质的,也可能他认识那个案子的被告。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海伦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艾薇·莫兰的名字。失去孩子。被注销身份。破产。这一切都对得上。

“你知不知道有谁参与了沃斯教授的研究项目?”

助教这次沉默了很久。她用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最终开口时声音很低,“有一些传言。沃斯在休假前几个月,在校园里张贴过研究被试的招募启事。但招募对象不针对学生,而是面向校外人员。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心理学研究为什么不要校内被试?后来有同事说,那些被选中的人都是信用记录上被标记过的人——破产、债务违约、信用降级——总之,按照沃斯的理论,就是被社会‘连带责任’惩罚过的人。”

海伦娜倒吸了一口气。“他专门挑选了这些人?”

“我不敢肯定,但那些启事被发在了破产法庭的公告栏、信用修复机构的等候室、甚至是收容所的走廊上。沃斯说这是为了‘样本多样性’,但他的研究设计看起来更像是寻找特定类型的人。”

找到你,筛选你,招募你。

这一切听起来越来越不像一个学术研究,而更像一场狩猎。

海伦娜向助教道谢,离开办公室,穿过布满秋天落叶的校园大道。她的思绪像一团纠结的线团,但在最深处有一个绳头正在被拉出。

沃斯教授不是简单地研究连坐责任。他在筛选亲身经历过连坐责任的人——那些被社会转嫁了不应由他们承担的债务、罪名、或惩罚的无辜者。他声称要理解这个现象,但他没有尝试改变它或帮助那些受害者。他只是观察,记录,然后将他们编号,编入实验。

她掏出手机,拨打了约恩的号码。

“再帮我一个忙。”她开口就说道,“调查埃利希·沃斯的个人财务状况。尤其是他名下是否有房产位于偏远地区,或者有商业合作伙伴关系牵涉到郊区地产。我在找韦弗利庄园和他的关联。”

“海伦娜,你这是要反向追踪一个终身教授?”

“不。我要找到我的弟弟。”她停顿了一下,“他没死,约恩。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档案管理所看到他的申请表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不是一个准备走向死亡的人留下的文字。那是一个人想要活下去的证据。”

电话那端传来键盘的声音,然后是约恩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海伦娜,你坐稳了。韦弗利庄园不是私人住宅。它是一处被注销的法拍地产,前业主是一个名叫哈罗德·韦弗利的纺织商人,2010年破产后房产被阿斯特拉信用联盟收回。关键在这儿:阿斯特拉信用联盟在2019年把庄园以象征性价格——一克朗——出租给了一个学术信托基金。该信托基金的执行人是埃利希·沃斯。”

阿斯特拉信用联盟。

海伦娜翻出了艾薇·莫兰的判决书。正是这家机构,起诉了艾薇和她的前夫,让她背负了二十一万克朗的债务。也正是这家机构,在艾薇信用破产后三个月,推动儿童保护服务处带走了她的女儿。

而这家机构,以整整一克朗的价格,把一座庄园租给了沃斯教授。

“约恩,我还需要你查另一件事。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董事会名单里,有没有沃斯这个名字。”

又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约恩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不是沃斯。但有一位董事叫格蕾塔·卡德威尔——她的父亲,约翰·卡德威尔,是三十年前马洛诉卡德威尔案中的被告。”

海伦娜闭上眼睛。所有的线条都在她脑海中汇聚成一张网。沃斯教授,阿斯特拉信用联盟,卡德威尔家族,马洛先例——这些人、这些机构、这桩判例,不是偶然交织在一起的。它们是一枚精密设计的齿轮装置,韦弗利庄园里的十二名参与者,是这部机器不知情的供血者。

包括她的弟弟。

包括艾薇·莫兰。

以及另外十个她至今不知名字的灵魂。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海伦娜站在温斯罗普大学的历史系大楼阴影里,看着雨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约恩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查到沃斯的去向了。他曾在科尔温县公共图书馆借阅了一本旧书:《温斯罗普纺织业兴衰史》。借阅日期是两周前。签名栏用的是真名。”

她抹去屏幕上的雨滴,回复了一句话:“去科尔温图书馆。在那里等我。”

她走向停车场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学生公告栏,上面贴着形形色色的海报:讲座通知、社团招募、二手书转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张发黄的海报边缘已经卷曲,露出下面更早张贴的层层痕迹。海报上的字体粗大而醒目:

“招募:你是否曾因他人的过错而承担不应属于你的债务?你是否经历过信用记录被毁、机会之门被关闭的困境?温斯罗普大学社会心理学系诚邀您参与一项社会认知研究。参与者将获得完整信用修复计划。编号有限,额满即止。联系邮箱……”

海伦娜撕下海报,折好,放进夹克内袋。与那封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在她身后,温斯罗普大学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每一声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而在科尔温县的公共图书馆里,一个她从未谋面、却已如鬼魅般缠绕她每一步调查的人,正翻阅一本关于纺织业兴衰的旧书。他或许知道她在找他,或许在等她。或许,这才是这场实验真正的高潮——

观察者在被观察。

猎物在追捕猎人。

海伦娜发动汽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她驶出校门,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向着科尔温县的方向驶去。雨越来越大,后视镜里的世界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的道路上。

她不知道她在科尔温图书馆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亚当在温斯罗普大学那堂课上的质问,不仅是对沃斯的控诉,也是对她说的。他在告诉她,在这场由权威设计、由体系维护的服从实验中,不做声、不作为的旁观者,同样是齿轮的一部分。

而她,已经沉默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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