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蒙特罗的尸体在第三天清晨被找到了。
发现她的人是迭戈。那个年轻的渔夫在灯塔以北半海里的礁石滩上找到了她。她仰面躺在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武岩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仔细摆放过的。她的另一只布鞋还穿在脚上,深蓝色的鞋面被海水泡得发黑。
她的胸口放着一枚银币。
和前面两枚一样。手工刻凿的“豁免”二字,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莉迪亚赶到现场时,马科斯已经在了。他蹲在索菲亚身边,低着头,像一尊被雨水侵蚀了太久的石像。几个渔民站在远处,没有人说话。海风把他们的沉默吹得比任何哭喊都更响亮。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马科斯站起来,膝盖上的玄武岩碎屑簌簌落下,“死因是窒息。和她身上发现的绳索纤维相符——有人用绳子勒死了她。”
“赫尔曼呢?”
“灯塔里没有人。石屋里没有人。整个北岸都搜过了,没有他的踪迹。”马科斯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克罗斯小姐。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在飓风天里拖着一个人质穿越礁石滩,这可能吗?”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看着索菲亚平静的面容,想起她整洁的客厅、按大小排列的杯子、日历上工整的蓝色字迹。这个女人在岛上生活了五十二年,为镇议会工作了三十年,最后被一根绳子夺走了呼吸。
“她的左手。”莉迪亚突然说。
马科斯低头看去。索菲亚的左手半握着,指节因为死后的僵硬而微微弯曲。在那半开的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马科斯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
是一张纸条。被海水浸湿过,但墨迹还能辨认。纸条上用仓促的字迹写着四个字:
“他在说谎。”
莉迪亚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
“她在死前藏了这张纸条。”她说,“她知道凶手是谁。”
“或者说,她知道了谁在说谎。”马科斯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文物,“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从第一具尸体开始?还是更早——从五年前那笔贷款开始?”
莉迪亚望向远处的灯塔。那座白色的圆柱形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孤立而突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一场又一场发生在它脚下的死亡。
“我需要再去一趟灯塔。”
“不行。”马科斯的回答比预想的更干脆,“从现在起,你不能单独行动。”
“我是记者,不是你的嫌疑人。”
“你是这座岛上唯一的局外人。”马科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比命令更沉重的东西,“克罗斯小姐,三个死了。如果凶手的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最后一个是埃斯特万。如果没有了——那你觉得,一个到处提问的记者,会不会是下一个?”
莉迪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马科斯说的是对的。在这座岛上,提问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行为。而她从踏上圣莫罗码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提问。
但她是记者。提问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情。
回到镇上时,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不是那种自发的、零散的聚集,而是一种有组织的、带着某种共同情绪的集结。大约两百多人,挤在镇议会大楼前的广场上,手里举着临时制作的火把和铁棍。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人们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伊格纳西奥。
莉迪亚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马科斯的口中。伊格纳西奥·巴尔加斯,警局副警长,在圣莫罗警察局工作了十五年,是马科斯手下资历最老的人。他是一个矮壮的男人,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一样宽,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打任何他手边的东西——栏杆、桌沿、自己的皮带扣。
此刻他正站在镇议会大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他的警察制服扣子敞着,露出里面已经发黄的白色背心。
“三个人!”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刺耳而失真,“三天,三个人!马科斯警长告诉我们什么?他告诉我们等待、保持冷静、不要擅自行动。然后呢?然后第三个人死了!”
人群发出低沉的附和声。那声音不像呼喊,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伊格纳西奥把扩音器举得更高,“我们为什么要等?等一个从大陆来的记者帮我们找出凶手?等那个住在灯塔里的老疯子自己走出来自首?还是等联邦派一艘根本到不了岸的船?”
莉迪亚感到身边的马科斯全身绷紧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但她的手比他的脚更快。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去。”
“他是我的副手。”
“他现在不是了。”莉迪亚看着台阶上那个矮壮的男人,“他现在是他们的领袖。”
伊格纳西奥没有看到人群边缘的马科斯。他继续他的演讲,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句子都像是在给人群的情绪添柴。
“我们不需要等任何人。凶手就在这座岛上。他可能是任何人——你的邻居、你的顾客、你每天早上打招呼的那个人。他可能就站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伊格纳西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也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人群骚动了。人们开始彼此打量,目光里充满了前一天还不存在的猜疑。莉迪亚看见杂货店主埃斯特万站在人群边缘,他的脸白得吓人,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但那一下推搡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
“埃斯特万!”有人喊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是谁喊的。但那个名字一出现,就像一根火柴丢进了干草堆。
“他卖工具给凶手!锤子和凿子都是从他店里买的!”
“他签了字!他是当年那四个人之一!”
“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埃斯特万向后退去,但他的背后是广场的围墙。他举起双手,像是在挡住某种看不见的拳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买凿子的是谁!那天店里全是人!我跟你们说了——”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擦过他的额头,砸在他身后的墙上。血从埃斯特万的额角渗出来,沿着他肥胖的脸颊淌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莉迪亚试图挤进人群,但马科斯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劲大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现在进去,你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埃斯特万会死的。”
“他可能已经死了。”马科斯的眼睛盯着人群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那里面有一种莉迪亚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的职业判断告诉他,事态已经超越了他能控制的范围,“我们现在必须等。”
“等什么?”
马科斯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广场另一端的联邦监督委员会办公楼。二楼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门廊下空无一人。
阿德里安·福斯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公开露面了。
埃斯特万没有死。伊格纳西奥在最后一刻制止了人群。
但制止的方式,让莉迪亚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停下。”伊格纳西奥举起一只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比用扩音器嘶吼时更有力量,“我们不是凶手。我们不干凶手干的事。我们有法律。”
他转过身,指向人群外面的马科斯。
“马科斯警长——你是这座岛的执法者。你说,埃斯特万是不是嫌疑人?”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马科斯。莉迪亚感到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他向前走去,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像是在为某种被期待的审判腾出空间。
“埃斯特万卖过工具。”马科斯说,声音平稳,“但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买家是谁。在我们找到更多证据之前——”
“那就是嫌疑人。”伊格纳西奥打断了他,“根据联邦在卡尔德拉岛实施的紧急状态条例,在公共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执法人员有权对嫌疑人采取预防性拘留措施。我没记错吧,警长?”
马科斯沉默了。莉迪亚看见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
伊格纳西奥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向人群,重新举起扩音器。
“从现在起,我们要自己保护自己。每一家、每一户,检查你的邻居,检查你的房客,检查任何你认识超过十年却从未真正了解的人。如果发现可疑的东西,向警局报告。如果警局不管——”他看了一眼马科斯,目光里带着某种可以被称为轻蔑的东西,“那就向我们自己报告。”
莉迪亚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失控的暴动。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权力交接。伊格纳西奥利用三起命案引发的恐惧,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篡夺了这座岛的执法权。而他引用的那条联邦紧急状态条例——莉迪亚记得她做过的功课——正是五年前和贷款协议一起由联邦监督委员会推行的。
阿德里安·福斯特的委员会。
事情开始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刻字工具、飓风封锁、连环命案、现在又有了“预防性拘留”的法律依据。所有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是偶然的不幸。但放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有人在利用这场飓风,利用这座岛的孤立无援,来完成某种需要被掩盖的行动。
但目标是什么?杀死那四个签字的人,就能抹去五年前的债务协议吗?文件有副本,联邦有存档,杀人并不能销毁证据。
除非——杀人的目的从来不是销毁证据。
而是销毁证人。
莉迪亚回到旅店时已经是下午。她的房间被人翻过了。
抽屉被拉开,采访笔记散落一地,相机存储卡被从读卡器里拔走。窗户还关着,但窗锁被人从外面撬开了,窗台上留着一小片深蓝色的油漆碎片。
她蹲下去,捡起那片油漆。和警局窗框的油漆颜色一致。和镇议会大楼门口的廊柱颜色一致。和岛上任何一栋政府建筑的颜色一致。
有人穿着皮鞋,留下了脚印。有人穿着蓝色西装,站在命案现场的雨幕中凝视。有人在灯塔地下室里藏了绳索和胶带,而那位守塔老人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在说谎。索菲亚临死前在纸条上写下的那四个字,像一道永不停歇的回响,在莉迪亚的脑海里反复震荡。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谎?
她从散落一地的笔记中捡起那张手绘的名单。文森特、奥古斯托、索菲亚——三个名字上已经画了横线。埃斯特万的名字下面,她之前用铅笔轻轻打了一个问号。
现在她用圆珠笔,在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她在名单最底下,写了一行新字:
“阿德里安·福斯特——他签了字。”
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用拳头砸的,沉重而急促,整个门板都在震动。
“克罗斯小姐!开门!”
是伊格纳西奥的声音。
莉迪亚把名单折好,塞进鞋底。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伊格纳西奥和两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他们穿着便服,但腰间都别着手枪,那种老式的左轮手枪,像是从某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伊格纳西奥的笑容和他演讲时的声调一样,平稳、自信,带着一种从被赋予的权力中汲取的愉悦。
“克罗斯小姐,有人举报你昨夜在灯塔附近形迹可疑。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全岛居民的安全——我们请你去镇公所坐一坐。”
“谁举报我?”
“匿名举报。”伊格纳西奥的笑容纹丝不动,“你知道的,在这种时候,人人都有权举报。”
莉迪亚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在乎。
“我可以拒绝。”
“你可以。”伊格纳西奥点了点头,“但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根据联邦紧急状态条例第七条,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知道第七条是什么吗?它说,在公共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任何非本岛居民都可以被要求在指定地点接受监管,直到威胁解除。”
莉迪亚没有说话。她很清楚,第七条是真实存在的。她来之前在联邦公报上查过。那条款是五年前由阿德里安·福斯特亲自起草的。
“我自己走。”
她迈出房间,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她看见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有人在唱歌,是一首她听不懂的当地民谣,旋律悲伤得像是葬礼上的挽歌。
而在这座岛的上空,飓风埃琳娜的外围云层正在重新聚拢,比前两次更厚、更黑、更接近地面。
气象局的最后一次预警,是在通讯完全中断之前发出的。那条预警只有一句话:
“埃琳娜已增强为四级飓风。核心将于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直接袭击卡尔德拉岛。”
莉迪亚走下楼梯,走进广场上冷冽的风里。她的鞋底压着那张折好的名单,名单上最后一个没有画线的名字,正在被雨水一点点浸湿。
她不知道,当飓风核心抵达的时候,岛上还有多少人能看到它离去。
她也不知道,第四枚银币已经在某个人的手中被刻好了。它的边缘还带着凿子留下的毛刺,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磨刀石上溅落的水珠。
刻字的人此刻正站在人群中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她走过广场。
他的口袋里,银币压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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