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时分短暂停歇,像有人在头顶关上了水龙头。
莉迪亚站在旅店窗前,看着广场上积水反射出的灰白色天光。她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文森特·莫拉躺在礁石间的样子。海水冲刷他的身体,那枚银币在他胸口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一枚钉在死人身上的图钉。
旅店老板在天亮后敲响了她的门。他端来一壶黑咖啡和半条干硬的面包,脸上带着没睡好的人特有的浮肿。
“马科斯警长让人传话,说十点在警局开会。”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镇上有头脸的人都会去。”
“有头脸的人?”
“银行家奥古斯托,杂货店主埃斯特万,还有几个老渔民。”旅店老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姐,昨晚那种事,这座岛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过了。”
莉迪亚接过咖啡。旅店老板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还有什么事?”
“天没亮的时候,有人看见福斯特先生去了港口。”他压低声音,尽管走廊里空无一人,“港务局的老卡洛斯说,他想调一艘巡逻艇回大陆,被风浪挡回来了。”
莉迪亚握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离开?”
“谁知道呢。”旅店老板裹紧了睡袍,“也许只是想去接支援。也许——”
他没把话说完,但莉迪亚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想逃。在飓风封锁的岛上,联邦联络官急着离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新闻。
圣莫罗警察局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坐落在广场西侧,和镇议会大楼遥遥相对。莉迪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她认出了昨晚在海边见过的几个渔民,还有一个穿着褪色花衬衫的瘦高男人,站在人群边缘,独自抽着烟。
“那是奥古斯托。”旅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岛上唯一一家银行的老板。五年前赈灾贷款就是他经手发放的。”
莉迪亚看向那个瘦高男人。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花衬衫熨得笔挺,和周围穿着雨衣和工装裤的渔民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盯着警局紧闭的大门。
大门在十点整打开。马科斯警长站在门口,他的制服皱巴巴的,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
“都进来。”
警察局的会议室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天花板上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墙上挂着卡尔德拉岛的航拍照片,五年前拍摄的,照片上的岛屿还被茂密的绿色植被覆盖。马科斯示意所有人坐下,自己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先说我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文森特·莫拉死于溺水。但法医检查了尸体——至少我们岛上唯一的医生替他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他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他不是自己跌进海里的。有人打晕了他,把他扔在礁石间,让他被涨潮的海水淹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莉迪亚听见身后有人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银币的事我已经说了。医生从他喉咙里提取到了海水,确认是溺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午夜之间。如果有人在那段时间见过文森特,现在就说。”
没有人说话。马科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莉迪亚身上。
“克罗斯小姐,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莉迪亚迎着那些目光,把昨晚在镇议会大楼与文森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提灯塔档案馆的事,也没有提赫尔曼的名字。某种本能告诉她,在弄清楚谁可以信任之前,有些信息必须藏着。
马科斯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文森特提到了赫尔曼?”
莉迪亚的心沉了一下。她以为马科斯不知道这件事。
“是的。”
“赫尔曼是守塔人。”马科斯转向众人,“在座各位都认识他。二十年前他女儿死于台风,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在灯塔里。我今早派人去灯塔找过他,他说昨晚一直在灯塔里修发电机,没出过门。”
“你信?”杂货店主埃斯特万突然开口。他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胳膊粗壮,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掌,“老赫尔曼恨了文森特二十年。全岛都知道。”
马科斯冷冷地看着他。
“埃斯特万,有证据再说话。”
埃斯特万没有回嘴,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藏了很多话的嘴。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莉迪亚走出去时,发现阿德里安·福斯特正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下。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仍然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有一丝之前没见过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尽管雨已经停了。
“克罗斯小姐。”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马科斯,“警长,我需要和你谈谈。私下。”
马科斯犹豫了一下,示意他进办公室。莉迪亚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记者本能的决定:她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了警局侧面,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正对马科斯的办公室。
她蹲在窗下,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
“我已经向圣托马斯岛发了电报——老天保佑,电报线路还没断。”阿德里安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清晰而冷静,“联邦监督委员会对此事高度关注。马科斯警长,你有责任确保事态不扩大。”
“什么叫做不扩大?”马科斯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恼火,“我手上有一起谋杀案。一个镇议会主席被杀了。”
“一起不幸的孤立事件。”阿德里安的语气没有变化,“飓风过境期间,能见度低,地形危险。有人趁乱作案,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你必须控制舆论。不能让岛上的人以为有人在有系统地猎杀特定目标。”
莉迪亚屏住呼吸。猎杀特定目标——他自己说出了这几个字。
马科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福斯特先生?”
“我知道的是,五年前签了那笔贷款文件的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了。”阿德里安停顿了一下,“文森特死了。银行家奥古斯托,杂货店主埃斯特万,还有镇议会秘书索菲亚——他们三个还活着。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莉迪亚的脊背一阵发凉。她攥紧口袋里做笔记的便签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你想说什么?”马科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说你最好派人保护那三个人。”阿德里安说,“还有,限制那个女记者的行动范围。她在这座岛上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她是记者,有采访自由。”
“警长,自由这种东西,在飓风里不值钱。”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莉迪亚迅速起身,贴着墙壁挪到拐角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她没有等任何人,径直朝灯塔的方向走去。
灯塔在圣莫罗的北端,建在一片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石上。通往灯塔的路是一条碎石小道,沿途散落着被昨晚的飓风吹断的棕榈树枝和渔船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某种更深的、腐烂海藻的甜腻气息。
灯塔是一座白色圆柱形建筑,顶端是早已不再工作的旧式导航灯。旁边有一栋低矮的石屋,烟囱里正冒出一缕青烟。
莉迪亚敲了敲石屋的木门。门没有闩,她的手一碰就开了一条缝。
“赫尔曼先生?”
屋内昏暗而干燥。一个老人坐在壁炉前,正在用锉刀打磨一块金属片。他抬起头,炉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比莉迪亚想象中更老,瘦得像一根被海风抽干水分的枯木,但手指却异常稳定,锉刀在金属面上滑过时没有一丝颤抖。
“你是那个记者。”他说,不是问句。
莉迪亚走进石屋。屋内堆满了航海图、发黄的气象记录和各种修理工具。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八十年代风格的碎花连衣裙,笑容明媚得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赫尔曼注意到她的视线,但没有说什么。他把金属片翻了个面,继续打磨。
“文森特·莫拉昨晚死了。”莉迪亚说,“他死之前让我来找你。”
锉刀停了。
“文森特是个蠢货。”赫尔曼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他以为他能永远把那件事压在舌头底下。”
“哪件事?”
赫尔曼把金属片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她。炉火的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浮动,有一瞬间,莉迪亚觉得她看到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副戴了二十年悲伤的面具。
“你知道这座岛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他问。
“淡水。”
“对。海水变淡水,需要电。电需要燃油。燃油需要钱。”赫尔曼把金属片举起来,借着火光打量它的边缘,“五年前,联邦那笔六千万的赈灾贷款下来了。其中两千二百万应该用于更新淡化水设备。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签字的人是文森特。”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笔钱到了岛上银行之后,被分成了四份。”赫尔曼放下锉刀,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份去了大陆,进了某个空壳公司的账户。一份用来填补镇议会多年的财政窟窿。一份被银行家奥古斯托以手续费的名义扣下。还有一份——”他顿了顿,“被联邦监督委员会以审计费的名义收回了。每一分钱都合法,每一分钱都有签字。”
莉迪亚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赈灾款被瓜分了。”
“不只是赈灾款。”赫尔曼重新拿起锉刀,这一次动作更慢,每一刀都像在刻字,“他们还签了一份债务重组协议。协议里有一个条款,允许联邦在特定条件下对岛上的公共设施行使留置权。不识字的人以为那是例行条款。识字的——比如文森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邦最终可以用一美元的价格,买下整个卡尔德拉岛的淡水系统。”赫尔曼放下锉刀,看着莉迪亚,他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冷静的东西,“包括灯塔、管道、储水池。然后把它租回给岛民,用联邦定的价格。那批被拒绝公开的文件,就是这份协议的原始版本。”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莉迪亚感到这间石屋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了几度。
“赫尔曼先生,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出事吗?”
赫尔曼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
“小姐,我已经出过事了。二十年前,我的女儿死在码头上,因为急救船加不起油。那一年,镇议会刚刚把赈灾预算挪去修了广场喷泉。”他把金属片插进旁边的工具箱,动作精确而平静,“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是在等。等有人来问对问题。”
莉迪亚从灯塔出来时,天色又暗了下来。东边的海平面上,埃琳娜的外围云层正在重新聚拢,像一头被暂时击退的野兽在积蓄力量。
她快步走回镇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赫尔曼的话。四份钱。四个签字者。文森特死了。还有三个人活着——奥古斯托、埃斯特万、索菲亚。
她在广场上停下了脚步。
银行门口围着一群人。和前夜一样,手电筒的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晃动,人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见到第二具尸体时不再震惊、只剩下恐惧的表情。
马科斯警长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银行门口,用手遮着额头,像是突然被头痛袭击。
莉迪亚挤过人群,看见了银行门廊下的景象。
奥古斯托的花衬衫被撕开,仰面躺在银行冰冷的瓷砖地板上。他的嘴张着,像是死前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肤从深紫变成黑色。在他头顶上方,银行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在他的胸口,放着一枚银币。
和文森特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大小、质感、手工刻凿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这枚银币上沾了血。
“谁发现的?”马科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个打扫广场的清洁工举起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我早上来扫地,门开着……”
“保险柜里少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马科斯站起身,走进银行,站在敞开的保险柜前面。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柜门内侧,手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纸灰。
“有人烧了里面的文件。”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保险柜的密码谁知道?”
“奥古斯托自己。”杂货店主埃斯特万在人群中说,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文森特也知道。”
莉迪亚猛然想起今天早上在警局窗外听到的对话。阿德里安·福斯特说过,五年前签了文件的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了。而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她抬头望向广场对面的监督委员会临时办公楼。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但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阿德里安·福斯特穿着一件深色雨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他的眼镜反射着天空的灰白色,看起来像两个空洞的洞。
莉迪亚感到口袋里的便签本硌着她的肋骨,上面潦草地记着赫尔曼的每一句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以为自己是来追查一桩旧案的记者。但在所有人眼里——在阿德里安眼里,在马科斯眼里,甚至可能在那个拿着锉刀的守塔人眼里——她已经成了这座岛上最后一个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飓风还没过去。
最坏的时候,还远远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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