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在罗纳德·韦瑟比的床上醒来时,有那么三秒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照在天花板的石膏装饰线上。他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气味——高级亚麻床品淡淡的薰衣草香,混合着衣柜里雪松木防虫片的清苦气息。他的手指抓住被单边缘,然后突然松开,仿佛被烫了一下。
记忆涌回来的方式像潮水灌进船舱。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他转头看向床头柜——韦瑟比的阅读眼镜还摊在那本翻开的硬壳书上,旁边的威士忌杯里残留着最后一口琥珀色的液体。一切维持着昨晚的原样。没有任何东西被移动过。
除了躺在这张床上的人。
艾德里安下床,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浴室。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打开冷水,把整张脸浸在盥洗池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陌生人的剪影。
然后他伸出手,把灯打开了。
灯光是暖黄色的,均匀地洒在那张脸上。他用手指触碰自己的颧骨、下颌、眉弓,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到手的精密仪器。伤口已经结痂了——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新的弧形疤痕,和韦瑟比攀岩旧伤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弯了弯手指,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这种疼痛真实而具体,像一根锚,把他固定在当下的这一刻。
“我是罗纳德·韦瑟比。”他对着镜子说。声音沙哑。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平稳。“我是罗纳德·韦瑟比。”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驳他。
他给自己冲了第二杯浓缩咖啡,然后坐在书房的红木办公桌前,打开了韦瑟比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密码是他昨天从韦瑟比的记事本里找到的——写在某张便利贴的背面,八个字符的字母数字组合,幼稚得令人吃惊:R0nald88。艾德里安在输入密码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桌面很整洁,文件和文件夹按照项目分类排列:竞选、立法、人事、媒体。他花了一个小时浏览这些文件,做笔记,记住关键的名字、正在进行的项目和韦瑟比的表达习惯。韦瑟比写邮件的风格是直接而简洁的,很少使用修饰语,句号用得很多,像一个习惯了权力的人不打算为自己的决定做任何解释。艾德里安在笔记本上抄写了几句典型的韦瑟比式句式,然后合上本子,开始处理昨晚未完成的回复。
上午九点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霍勒斯·帕尔默”,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备注:竞选经理。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罗纳德,”帕尔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匆忙的节奏,像是同时在做三件事,“民调数字出来了,南部三郡的数字比上个月掉了四个点。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应对策略。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艾德里安用了韦瑟比式的简洁回应。
“我发到你邮箱了,你边看我们边说。”
艾德里安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帕尔默的新邮件,附件是一份四十页的民调分析报告。他快速滚动浏览,同时帕尔默在电话那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数据、策略和媒体投放计划。艾德里安的瞳孔以最快的速度扫描着屏幕上的文字,他需要在对方提出具体问题之前找到足够的信息来支撑自己的回应。
“重点是诺斯菲尔德的制造业数据,”帕尔默说,“你的老同学汤姆林森不是在那边的商会吗?你觉得他能帮我们在下个月的市政厅论坛上安排一个背书吗?”
汤姆林森。艾德里安的脑子里飞速检索。韦瑟比的邮件和日程里提到过这个人——诺斯菲尔德商会副会长,确实和韦瑟比有私交。但艾德里安不知道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模式。
“汤姆林森我会联系的。”他回答,语调保持平稳。“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他最近在商会的位置不太好过。”
这是一句极其安全的话。商会副会长的位置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稳当,而这句话既显示了他对汤姆林森处境的了解,又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帕尔默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艾德里安的脊椎微微放松了半寸。
“对了,”帕尔默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维特里的问题,还在处理吗?调查那边的风向怎么样?”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维特里。这是他在昨天的邮件里看到过的名字——维特里开发集团,一家大型地产公司。从通信记录来看,韦瑟比在离职前曾经就某个开发项目的审批问题和州环境监管机构有过多次接触。帕尔默说的“调查”是什么意思?是监管机构对维特里项目的调查,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在电话中,两秒的停顿可以是一种策略性的思考,也可以是致命的犹豫。
“还在处理中,”他最终选择了最模糊的表述,“有些事情不适合在电话里说。等下次见面我再和你详细谈。”
帕尔默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你一向谨慎。那我先挂,下午还有一场媒体通气会。”
电话挂断后,艾德里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搜索栏,输入了“维特里开发集团 调查”几个词。
结果在第一页就弹了出来。一条来自《联邦观察报》三个月前的报道,标题是:“维特里集团承建州政府合同遭廉政审查,多名官员被要求配合调查”。报道中提到,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已经就该集团在州政府合约中是否存在不当游说展开了初步调查,而罗纳德·韦瑟比的名字被列为“曾与该集团有过密切接触的现任及前任政府官员”之一。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新名字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他取代的这个男人,正在被联邦调查局盯着。
而就在今天上午,他用这个人的身份接了一通电话,和竞选经理讨论了这件事,并且承诺会“处理”。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地下室的墙皮、暖气片的敲击声、三天前冷掉的速溶咖啡——那些属于艾德里安·莫斯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遥远,却异常真实。他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然后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电脑。
他需要知道更多。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艾德里安把自己浸泡在韦瑟比的文档和通信记录里。他找到了韦瑟比和维特里集团首席执行官哈罗德·恩格尔之间往来的十几封邮件,措辞客套而谨慎,但其中有一封特别值得注意:恩格尔在信中感谢韦瑟比“对二十二号地块重新分区事宜的宝贵建议”,并提及“您离职期间仍抽出时间关注此事实在令人感动”。信的末尾附了一行看似随意的附注:“周末在洛克伍德湖的聚会一切安排妥当,请放心。”
离职期间仍关注此事。艾德里安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联邦贿赂法第1346条,“诚实服务欺诈”,如果一名公职人员在离职后仍利用其在任期间的影响力为私人利益服务,就可能构成犯罪。而韦瑟比显然在离职期间做了什么,而且维特里集团为此付了报酬。
但他不知道韦瑟比具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联邦调查局掌握了多少证据。
最危险的不是你知道自己在犯罪,而是你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罪行。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艾德里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他走到门廊,透过侧窗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夹克,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看起来像快递员或者什么市政工作人员。
“韦瑟比先生?”门外的男人喊道,声音透过玻璃闷闷地传进来,“我是水质监测公司的工作人员,需要抄一下您家的水表读数。”
水质监测。水表读数。艾德里安透过窗帘缝隙打量着这个男人——肩膀宽厚,站姿笔直,写字板的拿法不像日常记录员那种随意的状态,而是有某种训练过的规范。这个男人看起来过于警觉,过于专注,他的目光在门廊上扫过的速度和角度不像是一个抄表员,更像是一个在做现场评估的便衣探员。
“您稍等。”艾德里安用韦瑟比式的平稳语调应了一声,然后走回书房,拿起韦瑟比的手机,迅速搜索了当地水务公司的电话。他打电话过去,报出了别墅的地址,然后问对方今天是否有派抄表员上门。
“我们今天没有安排洛克伍德湖区的抄表任务,先生。”电话那头的客服声音甜美而肯定。
艾德里安放下电话,透过窗帘再次看向门外。那个男人仍然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口袋微微鼓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他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说话。
“请明天再来,今天不方便。”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语调平静得像湖面。
“韦瑟比先生,我知道你在家。”
这句话的重音和停顿都不像一个抄表员。它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艾德里安站在门后,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在门厅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新闻搜索栏里看到的那行字: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
他退回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把黄铜把手的裁纸刀——那是韦瑟比用来拆信件的工具,刀锋短而钝,但握在手里能给他某种虚假的安全感。他把裁纸刀塞进裤袋里,然后走进厨房,把后门的门栓重新检查了一遍。
门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但当他再次回到客厅,从窗帘缝隙往外看时,那个男人仍然站在别墅门外的车道上。他正抬头看着二楼的主卧窗户,嘴角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微弧度,就像一条已经闻到气味的猎犬。
在车道尽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深灰色轿车,引擎盖微微震动,像一只正在低吼的动物。
艾德里安在那扇窗户后面站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离开的。但他知道一件事:罗纳德·韦瑟比的生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而他,艾德里安·莫斯,已经在这场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游戏中,掷出了自己唯一的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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