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莫斯是在一个星期二傍晚发现自己与罗纳德·韦瑟比长得像的。
那天的《联邦观察报》头版刊登了一张大幅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正从耳边掠过,仿佛在拂开一缕并不存在的头发。标题写着:“州长特别顾问韦瑟比宣布暂时离职,将全力主持连任竞选。”
艾德里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当时坐在格伦沃尔德街区那间租来的地下室公寓里,墙皮因渗水而鼓起气泡,暖气片发出间歇性的金属敲击声。他用手指遮住照片上那男人的眼睛,然后转向门后那面布满水渍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
同样的颧骨高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眼间距,微微向下倾斜,像是某种天生的忧郁表情。唯一不同的是皮肤质地——照片上的韦瑟比皮肤光洁,带着那种昂贵护肤品和规律作息才能养出的光泽;而艾德里安的脸粗糙、暗沉,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草稿纸。
他在那一刻并没有产生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是手指开始发凉,心跳以一种他不喜欢的方式加快了。
接下来三天,艾德里安泡在公共图书馆的缩微胶片阅读器前。他翻遍了《联邦观察报》过去六年关于罗纳德·韦瑟比的每一篇报道。韦瑟比,四十二岁,州法学院毕业,先在一家游说公司工作了八年,然后被现任州长招募进政府,担任特别顾问。报道里的描述词高度一致:“精明”“手腕高超”“州长最信任的人”“真正的权力守门人”。有一篇人物特写提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弧形疤痕,是大学时期攀岩事故留下的。另一篇八卦专栏写到他离婚后独居在洛克伍德湖畔的别墅里,前妻爱丽丝搬到了诺斯菲尔德,两人没有孩子。
艾德里安把这些信息抄在一个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近乎病态。
他去了一趟洛克伍德湖。那是一片有钱人的飞地,湖畔散落着十几栋别墅,彼此间隔很远,用高大的雪松和铁艺栅栏划分边界。韦瑟比的别墅在湖的东南角,一栋灰岩外墙的两层建筑,屋顶覆着深绿色的铜瓦。艾德里安站在湖对岸的公路上,用一架二手店买来的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见韦瑟比本人走出来,在木制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内。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肩膀,右手摆动幅度略小于左手——艾德里安全都记了下来。
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在做什么。即使在那个笔记本已经写满二十页之后,他仍然对自己说,这只是一项研究。一种消遣。一个穷困潦倒的法律文员在被生活碾碎之前,用最后一点智识能力进行的某种人类学观察。
艾德里安·莫斯今年三十八岁。二十二岁那年他从州立大学法学院毕业,成绩中等偏上,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然后在就业市场上撞得头破血流。他不够聪明,不够有背景,不够讨人喜欢。他在三家小型律师事务所辗转,做的都是最底层的文书工作——审阅合同、整理证据清单、校对答辩状。每一份工作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律所裁员,或者合伙人对他说“莫斯,我们觉得你不适合这里”。
最后一个雇主是克林奇与哈珀律师事务所。他在那里干了四年,是他在同一个地方待得最久的一次。然后克林奇先生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张支票,说业务调整,说市场环境,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艾德里安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收起支票,走出办公室,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那之后他再也没找到过法律行业的工作。他当过复印店店员、仓库管理员、电话推销员。他在格伦沃尔德的这间地下室已经住了三年,拖欠了四个月的房租。
而罗纳德·韦瑟比拥有一切。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艾德里安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他穿上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深灰色大衣,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洛克伍德湖区外围。他知道韦瑟比今晚不在——过去两周的观察已经让他掌握了目标的作息规律。每个星期五晚上,韦瑟比都会去州首府的商会俱乐部,通常在午夜之后才会返回。
别墅的安保系统比他预想的简陋。后门有一扇落地窗,锁扣是老式的弹簧结构。艾德里安用一把从五金店买来的薄铁片,花了大约四十秒钟撬开了它。他在黑暗中脱掉鞋子,走了进去。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进去看看。只是亲身体验一下这栋房子的空气,触摸一下那些他通过望远镜反复观看过的家具。他告诉自己,这会让他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更有把握。至于是什么“行动”,他仍然拒绝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别墅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客厅中央摆着一组深棕色皮质沙发,墙上挂着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壁炉架上有几枚奖章和纪念牌。艾德里安用手指轻轻拂过沙发靠背的皮革,感受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他知道这种皮质的学名叫全粒面苯胺革,因为他曾经在一份合同里反复审阅过关于家具进口的条款。
他走上二楼,推开主卧室的门。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和柑橘混合的气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一副阅读眼镜、半杯喝剩的威士忌。艾德里安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他让自己呼吸这个房间的空气,让自己的重量沉入脚下那块乳白色的羊毛地毯。
然后他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车的车灯扫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光斑。艾德里安睁开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听见车库门卷起的声音,发动机熄火,然后是脚步声,钥匙碰撞的声音,前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罗纳德·韦瑟比提前回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艾德里安后来每次回忆时都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他记得自己躲进主卧的步入式衣帽间,透过百叶门的缝隙看见韦瑟比走进卧室。韦瑟比显得疲惫,甚至有些烦躁,他扯掉领带,解开领口的纽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衣帽间。
艾德里安记得自己在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看见韦瑟比脸上闪过的惊讶和恐惧。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突然出现在不到一英尺的距离之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声音。
之后的一切是在一片窒息般的寂静中进行的。艾德里安的双手在完全未经大脑指令的情况下伸了出去。等他恢复清晰意识的时候,他正跪在地毯上,韦瑟比躺在他身下,已经完全不动了。
艾德里安坐在尸体旁边,坐了很长时间。
他的大脑以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职业化的方式运转着。他想起自己曾经经手过的一个刑案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处理犯罪现场的生物学证据。他起身,从主卧卫生间里找出一瓶医用酒精和一盒棉球。他开始系统地清理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表面。他仔细到近乎荒唐的地步——连门把手内侧的螺丝缝隙都用棉球擦过。
然后他处理了尸体。这部分的细节艾德里安日后永远不会向任何人复述,哪怕是向他自己。他只知道当他最终完成的时候,湖面已经泛起了黎明前的银灰色光晕,而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得像骨头本身。
他回到别墅内,站在主卧浴室那面宽大的、四周围着暖黄色灯带的镜子前。他赤裸着上身,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用剃须刀片划的,深度和弧度都严格参照了他在图书馆缩微胶片上看到的那张记者偷拍的近照。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上沾着汗水、灰尘和某种暗色的印记。但在这之下的那张脸——那副骨骼结构——和躺在这栋别墅地板上死去的那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艾德里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他用韦瑟比的剃须刀刮了胡子,用韦瑟比的润肤乳涂抹了脸颊和额头。他从衣帽间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灰色的羊毛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
当他穿戴整齐再次站在镜子前时,那个住在格伦沃尔德地下室的落魄文员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那个穿着四千联邦币一套西装、头发整齐、眼神冷淡而笃定的男人。
“我是罗纳德·韦瑟比。”他说。
他的声音在瓷砖墙面之间反射回响。他听不出任何破绽。语调、停顿、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过去三周他每天在出租屋里反复练习,直到喉结酸痛,直到邻居敲墙抗议。
他走到客厅,在一张真皮扶手椅上坐下。窗外的湖面正在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他拿起茶几上韦瑟比的手机,用死者的面容解锁了屏幕。他翻看日历、通话记录、短信往来。州长的竞选经理明天上午要和他开电话会议。维特里开发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下周要约他吃午饭。前妻爱丽丝的律师发来了一封关于财产分割的跟进邮件。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开始打字。先是回了竞选经理的消息,措辞简洁而自信,就像罗纳德·韦瑟比在所有公开场合表现出来的那样。然后他给爱丽丝的律师回了一封邮件,同意了某个条款的修改方案——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从这封邮件附带的对话历史中拼凑出了足够的信息,做出了一个安全而不引人注目的决定。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在极度的肾上腺素消退后开始颤抖,从脊椎底部向上蔓延,像一种冰冷的潮水。他用双手紧紧抓住扶手,直到指节发白。
颤抖终于停止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用韦瑟比的咖啡机煮了一杯浓缩咖啡。他端着咖啡走到码头上,站在韦瑟比曾经无数次站过的那个位置,用韦瑟比的方式——微微前倾的肩膀,右手摆动幅度略小于左手——望着湖对岸的雪松林。
咖啡很烫,微苦,带着某种高级咖啡豆特有的花果香气。艾德里安以前只在超市买过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用已经不太保温的暖水壶冲开。
他喝完了整杯咖啡。
然后他转身走回别墅,把杯子放进水槽,开始了他作为罗纳德·韦瑟比的第一个完整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码头的那一刻,湖对岸的雪松林里,一架装在三脚架上的长焦镜头正在收回。镜头的所有者——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把相机收进背包里,骑上停在土路旁的摩托车,沿着湖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后座上绑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印着一个标识: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
这个男人在过去三周里一直在秘密拍摄这栋别墅。他的任务对象是罗纳德·韦瑟比,前州长特别顾问。调查的罪名是:违反《联邦贿赂法》第1346条,涉嫌在公职期间为私人利益输送影响力。
而艾德里安·莫斯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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