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升把第三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根烟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一次都没点着过。
“不行。”他把烟扔进桌上的不锈钢烟灰缸里,烟身已经被唾液浸湿了一小截,“这计划太疯了。”
坐在他对面的林静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她们此刻在樱田门警视厅本部十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窗外是新东京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台场的摩天轮在云层下缓慢旋转,像某种被按了慢放的刑具。
“让我整理一下你的逻辑。”江户川用指关节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你打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日韩混血的插画师,去那家咖啡馆坐着,画几张画,说几句关于身份认同的牢骚,然后等一个连环杀手主动来搭讪你?你觉得他会这么蠢吗?”
“他不是蠢。”林静言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是孤独。”
江户川愣住了。
“连环杀手的核心驱动力从来不是杀戮本身。”林静言的声音很平,带着某种让她在学术会议上屡屡得罪同行的笃定,“杀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表达。他要让这个世界看到他、理解他、承认他。他选择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他的作品,每一件信物都是他的签名。他需要观众,需要被读懂。而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读懂了他在说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除了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飞虫。
“所以你觉得他会主动接近你?”江户川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就因为你觉得你‘懂’他?”
“不是懂。”林静言纠正道,“是‘成为’他想要的那种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江户川。上面是一份她连夜整理出来的凶手侧写报告,密密麻麻的文本框和分析图铺满了整个页面。
“根据四起案件的作案周期、环境选择、受害者社会特征和信物象征体系,我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凶手为男性,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受教育程度较高,从事与文献、历史或艺术相关的职业,具有高度的审美洁癖。他选择目标的机制不是随机抽样,而是定向观察。他需要先‘认识’受害者,需要在特定环境下反复观察她们的行为、气质和情感表达,确认她们符合他内心某种特定的原型之后,才会启动猎杀程序。”
“而这个环境就是旧梦咖啡馆。”江户川插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旧梦咖啡馆的留言墙。”林静言翻过一页,“四名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行为——她们都曾在旧梦的留言墙上留下过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的文字或涂鸦。崔秀雅画过一幅被撕裂的半岛地图,韩裔女大学生写过一首关于‘回不去的故乡’的短诗,钢琴教师留下过一串韩文的音符,空姐贴过一张自己小时候在釜山港口的照片。她们都在无意识地向他发出同一个信号——‘我是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人’。”
“而你打算……”江户川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也发出这个信号?”
“不是打算。”林静言合上电脑,“我已经开始了。”
她开始动手改造自己,改造的过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彻底。
首先是身份。林静言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构建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虚拟人格——安藤由美,二十九岁,日韩混血,自由插画师,半年前从关西搬来新东京。她的母亲是韩国人,父亲是日本人,父母在她十二岁时离异,此后母亲返回釜山,她随父亲在京都长大,成年后独自来东京谋生。她性格内向,不善社交,习惯在咖啡馆里消磨整个下午,在纸袋背面和便签纸上画一些情绪化的速写。
她给自己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上传了十几幅风格阴郁的插画作品——那些画是她用一个通宵赶出来的,笔触里带着某种刻意的脆弱和失控感。她还在个人简介里用日韩双语写着同一句话:“大海的这边不是故乡,海的那边也不是。”
江户川看到这条简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林静言从小在新东京长大,父母双全,家庭和睦,这条简介里描述的撕裂感与她本人毫无关系。但那条文案写得太真了,真到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接着是外表。林静言把常年扎成低马尾的头发放了下来,剪了一个略显凌乱的及肩层次发,发尾染了一层极淡的咖啡色。她把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在左边眉尾处贴了一颗小小的痣。她的衣橱从黑白灰三色变成了棉麻质地的宽松毛衣、褪色的牛仔长裙和一双磨旧的帆布鞋。她甚至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和走路的步态——从前那种利落笔直、像刀刃一样的步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含胸、目光习惯性下垂的游移感。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确定不需要我们派人暗中保护?”江户川在她第一次以新形象出门前,最后问了一次。
“不要。”林静言把几支画笔塞进帆布包里,“他非常聪明,聪明到你无法想象。任何形式的监视和盯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果他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他会立刻消失,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来找我。”林静言拉开门,回过头看了江户川一眼,“钓鱼的人,不会给鱼穿防弹衣。”
神保町的旧梦咖啡馆藏在一栋昭和年代建成的老楼的二楼,入口是一个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两边的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和早已停刊的杂志封面。推开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铃铛会发出一下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林静言第一次以安藤由美的身份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正是午后两点。
咖啡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旧书和不知哪个年代的留声机唱片。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细细的金边眼镜,正在手冲一壶耶加雪菲。她叫松本幸子,是这家店的第三代店主,父亲和祖父都是做咖啡的。
“欢迎光临。”松本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被咖啡蒸汽熏了几十年。
林静言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的抹茶拿铁,然后把素描本和几支炭笔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咖啡馆。
靠墙的那一面,就是“留言墙”。那是一整面被软木板覆盖的墙壁,上面钉满了便签、明信片、照片、车票、手写信的碎片和随手撕下的速写纸。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带着新鲜的胶水痕迹。每一张纸片后面都藏着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的脆弱或渴望,它们被钉在这里,供陌生人翻阅。
林静言知道,那个凶手也一定在这面墙上翻阅过。
她站起身来,走到留言墙前,假装在随意浏览。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纸片——情侣写的约会纪念、学生写的考试祈愿、来自韩国游客的旅行感想……然后是那些受害者的痕迹,它们已经不在了,被警方取走作为证物。但林静言记得它们在照片上的位置,记得它们的每一个细节。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速写纸,用一枚旧图钉钉在了留言墙的左侧,靠近第三名受害者——那个空姐——曾经贴过照片的位置。
那张速写上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无尽的大海,海的另一边隐约有陆地的轮廓。窗户里侧的窗台上,放着一只折好的纸船,纸船的船舷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两边都是故乡,两边都是他乡。”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画她的素描。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她在咖啡馆里待了整个下午,画了三张速写,和店主松本幸子聊了十几分钟。松本说她是独身,年轻时结过一次婚,丈夫在海上失踪了,此后就再也没嫁。她说这间咖啡馆从来不缺故事,留言墙上的每一张纸片都是某个人的伤口。“但是,”她擦着杯子,淡淡地说,“真正的伤口,人们是不会贴在墙上的。”
林静言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常客让你印象深刻。
松本想了一会儿,说有,有一个男人,每周会来两三次,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不加糖的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往留言墙上贴东西。但他每次来都会走到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很久。
“他长什么样子?”林静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看不清楚。”松本说,“他总是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而且他不喜欢光,每次来都会把桌子旁边那盏壁灯关掉。我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很干净,很长,像弹钢琴的人。”
林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纸上正在成型的速写——那是她刚刚凭感觉画出来的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坐在黑暗里的、模糊的影子。
第三天,她画了一幅新的作品钉在留言墙上。
画面上是一个小女孩,赤脚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成年女人的模糊背影,正在转身离去。小女孩的脚边放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已经干枯,但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形状。
这一次,她在画的下方留下了一句话:“如果血可以分两半,哪一半才是我该流的?”
第四天的傍晚,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天新东京下了一场细密绵长的秋雨,旧梦咖啡馆里只来了三两个客人,空气里弥漫着湿羊毛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林静言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素描本摊开在桌上,手边的抹茶拿铁已经凉透了。
她正在画一只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翅膀折断的海鸥。
下午五点四十分,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等她回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素描本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白色的桔梗花。
已经完全风干了,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纸质的质感,边缘微微卷曲,像一件被时间精心处理过的标本。花茎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绕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花的下面,压着一张被撕成方块的旧报纸。
报纸是韩文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印刷日期栏印着一串模糊的数字,林静言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来辨认了很久,才勉强看清了末尾的几个字符。
那是七十年前的日期。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拍。
七十年前的韩文报纸。干透的白色桔梗花。蝴蝶结。
这些元素——这些东西的前身——曾经出现在前三个受害者的身旁。
而现在,它们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素描本上。
林静言抬起头,环顾四周。咖啡馆里空荡荡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坐在远离她的位置,吧台后面的松本幸子正在低头擦拭咖啡机,没有任何异常。
她重新低下头,慢慢地翻过那朵花。在花萼的背面,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个字。
“御。”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只是一个字。但林静言读到它的一瞬间,后背有一阵冷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一直蔓延到后颈。
——他选了她。
不,不是“选”。这个词太被动了。
他回应了她。
她在留言墙上发出信号,她在他预设的猎场里用自己的笔触涂抹出一个“撕裂的混血者”的形象。而他收到了这个信号,并且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语言给了她答复。
她是猎物,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头看不见面孔的野兽注视。但与此同时,她也是猎人,这场狩猎的方向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进入了她设定的轨道。
她把桔梗花和旧报纸碎片小心地夹进素描本的内页,喝完了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站起身来,向松本幸子微笑着结账。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雨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她站在楼梯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急着离开。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旧梦咖啡馆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窗内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但她确信——几乎可以用命来赌的笃定——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有一个人影正从窗户后面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在看她。
他是在凝视她。
而林静言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升起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甚至不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兴奋。
那更像是一种预感。
一种她正在朝着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迈出第一步的、冰冷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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