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雾再临

新东京湾的海雾,总在午夜时分准时漫起。

它从港口防波堤外那片黑沉沉的水域爬上来,裹挟着盐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将整个湾区笼罩其中。防波堤上那盏老旧探照灯每隔十二秒扫过一次,光柱切开雾气,却什么也照不透。

凌晨两点十七分,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两个夜钓的年轻人。他们后来对警方说,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剧组丢弃的硅胶道具——那东西半浮在防波堤内侧的水面上,长发像水草一样随波散开,皮肤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瓷白色。直到其中一人用鱼竿戳了戳,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带着人体温度的阻力,两人才连滚带爬地报了警。

新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警部补江户川升赶到现场时,海雾正浓到化不开的程度。他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鉴识课的人穿着白色连体服在下面忙活,脸色比雾气还难看。

“又是混血?”

他身旁的年轻刑警吉永小心地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受害者的初步信息——崔秀雅,二十六岁,日韩混血,职业模特,签约于新宿一家知名经纪公司。三天前,她的室友向辖区派出所报了失踪。

江户川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已经是第四起了。

第一名受害者是韩裔女大学生,今年二月在台场海滨公园的垃圾桶旁被发现;第二名是日韩混血的钢琴教师,四月出现在品川运河的废弃仓库;第三名是韩国籍空姐,六月被扔在羽田空港附近的防潮林里。现在,第四个。

她们的共同点不仅仅是都有一半或全部的韩国血统。

还有更让人不安的东西——那些摆放在每具尸体旁的、仿佛某种仪式般的信物。

“老大,”吉永压低声音,“这一次的信物不一样了。”

江户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说。”

“前三次分别是干桔梗花、白色丝绢和旧式的韩文报纸碎片。这一次……”吉永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一次是一枝完整的、刚摘下不久的白菊,还有这个。”

他翻出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手绘素描,画在一个老旧的咖啡馆纸袋内侧。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晕开过,唯独嘴唇部分用了朱红色的颜料,鲜红得刺眼。女人的脖颈处,画着一条极细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出去,绕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江户川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叫林静言来。”

林静言不是警视厅在编的刑警。

她今年二十九岁,新东京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三年前受聘于警视厅刑事部,担任犯罪心理顾问。她的工作是为重大疑难案件的嫌疑人进行心理侧写,帮助侦查人员缩小排查范围。这份工作让她在警视厅内部获得了一个不太好听的绰号——“解剖台”,意思是说她能把人剖开来读,从骨头的纹理一直读到魂魄的褶皱。

没人喜欢被这样剖开来读。

所以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社交。她的生活轨迹在新东京这座三千万人口的巨型都市里,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从港区的公寓到樱田门的警视厅本部,再到神保町那家名为“旧梦”的咖啡馆。

江户川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旧梦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英文专著。

她接起电话,听对方说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我二十分钟后到。”

防波堤上的风变得更大了。林静言到达时,海雾开始转淡,露出远处台场彩虹桥的灯光轮廓。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磨旧的公文包。鉴识课的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几个年轻的技术官偷偷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好奇、警惕,还有一点点对未知事物的本能畏惧。

她站在尸体旁,低头看了很久。

崔秀雅被精心摆放过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腿并拢,长发被人仔细梳理过,披散在两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自己的——这条裙子的款式很旧,像是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东西,布料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破损。

她的嘴唇被涂上了朱红色的颜料。

和那张素描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静言蹲下身,目光从受害者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最后停在了她的领口处。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海鸥,翅膀上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这枚胸针,”她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前面三起案件里,出现过吗?”

江户川站在她身后:“没有。前面的信物都是易耗品,没有金属制品。”

“所以他要升级了。”

林静言站起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侧脸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沉静。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仪式了。前三次是试探,是练习。他在摸索自己的表达方式。现在他找到了。”她说着,指了指那枚海鸥胸针,“这不是普通的胸针,这是‘归国船’的纪念徽章。”

“什么?”江户川愣住了。

“昭和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也就是二战结束后那十几年,有一些民间团体和组织负责将滞留海外的日本人从朝鲜半岛遣返回国。这些组织会向遣返者发放这种海鸥形状的纪念徽章,象征他们越过了大海,回到了故土。”林静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学术报告,但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这枚胸针比那条裙子还要旧,至少有七十年以上的历史。”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江户川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想表达什么?”

“他在说——”林静言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海面,“他在说,有人应该被送回去,有人不应该被留下来。那些被留在异乡的血脉,是他无法容忍的存在。”

“什么叫‘无法容忍’?”

“就是恨。”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他的恨不只是针对受害者。”林静言转过身,望向新东京市中心璀璨的灯火,“他恨的也不只是韩国人,或者混血儿。他的恨有一种更深的指向,和那枚胸针有关,和七十年前的那片海有关。他在惩罚的,是一个历史错误。”

江户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林静言的话里藏着某种危险的边界——一旦踏进去,他们追查的就不只是一个连环杀手,而是一段被刻意封存过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我需要做侧写。”林静言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但现场的信息还不够。我需要他的作案周期、环境选择、受害者挑选机制的完整数据。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江户川问。

“还有那家咖啡馆。”林静言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像是某种捕猎者才有的光,“四名受害者都在死前频繁出入过同一家咖啡馆——神保町的‘旧梦’。太巧了,我也常去那里。”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他有一个特定的狩猎场,有一个专门观察猎物的‘剧场’。他在那个剧场里挑选符合他标准的对象,然后接近、观察、评估,最后才动手。”林静言合上电脑,“而那个剧场,就是旧梦咖啡馆。”

江户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林静言说,“我替他选一个完美的猎物。”

“谁?”

“我。”

海雾又开始变浓了,从海面上卷过来,一层一层地覆盖住防波堤上的灯光。林静言的侧脸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浸泡在暗夜里的寒星。

“他是猎人,我也是猎人。”她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让江户川后背发凉的平静,“只不过他的猎物是人,而我的猎物,是他。”

远处,台场的摩天轮在雾中缓缓旋转,灯光忽明忽暗,像一只巨大的、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而在新东京湾最深处的海底,七十年前那些沉入黑暗的名字,正随着潮水的涌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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