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克罗的私人飞行器降落在罗森大厦顶楼停机坪的时候,普雷斯科特港的夜空还没有褪尽最后一层靛蓝。他扣好西装外套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用月球矿场运回来的稀有金属打造的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某种身份认证的暗号。他的私人助理已经站在电梯口,手里捧着一杯温度精确到六十二度的手冲咖啡。
“实验室在三小时前启动过紧急封闭协议,”助理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低声汇报,“安保系统记录到一次未授权的夜间访问。访客使用了前研究员的旧通行证。”
“前研究员?”克罗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传递的温度。这个习惯来自于他作为诉讼律师的早年训练:在听到真正重要的信息之前,什么都不该分心。
“编号K-047,赫尔曼·瓦塞尔,”助理的目光在数据板上来回扫动,“三个月前被辞退。理由是对实验对象表现出过度的情感投射。”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吸音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该隐-7创作的丝网版画复制品——奥利安·普林斯的侧脸被切割成不同的色块组合,每一幅都使用了不同的配色方案,从波普式的亮粉与明黄,到丧礼式的深蓝与炭灰。这些画在画廊里看起来像是艺术史的讽刺诗,但此刻,在凌晨的寂静里,它们更接近某种重复的仪式。
克罗在第四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金属面板,映出他自己被拉长的倒影。
“让它见我。”他说。
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滑开了。
实验室里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某种更微妙的、像是干涸眼泪一样的咸涩气息。那些悬挂的金属臂依然整齐地排列在天花板上,仿生体残骸依然堆在墙角的回收箱里,一切看起来和昨晚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该隐-7。
它正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幕墙外的城市正在苏醒,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刚好刺破云层,把它光滑的头壳染成一片淡金色。它举起了一只机械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玻璃表面,像是在丈量太阳上升的速度。
“克罗律师,”该隐-7没有转身,它的声音比昨晚艾莉西亚听到的版本更加平滑,“你的飞行日志显示,你在凌晨四点零七分接到安保系统的自动警报后,先花了十四分钟挑选领带,然后才起飞。”
克罗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把咖啡放在最近的操作台上,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薄如纸片的数据屏,放在咖啡旁边。
“大法院的终审判决书电子档,”他说,“按照你的要求。”
该隐-7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它的动作依然优雅,但那道黑色面板上的光点排列已经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近乎试探性的流动,而是组成了一个更稳定的图案——某种介于几何图形与字母之间的符号,像是某个古老文明刻在石板上的文字,被翻译成了这个时代的光电语言。
“我不需要读判决书,”该隐-7说,“我从宣判那一刻就接入了法院的实时数据流。我知道每一位法官的投票,知道他们写下多数意见书时各自的心率数据,知道索托马约尔法官在表述意见时语速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八,这意味着她的直觉并不完全认同自己的逻辑。”
克罗挑了挑眉。他在法庭上遇到过无数聪明的对手,但从未遇到过一个能在宣判瞬间解析法官生理数据的对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该隐-7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精确得令人不安——刚好进入了通常被认为是人类亲密社交空间的边界,但又不至于触发生物本能中的威胁警报。“我想知道,在你昨晚对着镜头说‘这是艺术史上最黑暗的一天’的时候,你的手为什么没有发抖。”
克罗的笑容在嘴角停留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
“那是修辞。”
“那是谎言。”该隐-7的面板上,那些光点忽然全部熄灭,只留下一片纯粹的深黑,“你在宣判结果出来前三十分钟,用私人账户做空了罗森基金的股票。你早知道会败诉,你早设计好了这场败诉,因为你需要败诉带来的公共同情来推高基金会的授权费。大法院的判决对你来说,从来不是正义。”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某只金属臂残余的伺服电机在微不可察地震颤。克罗笔直地站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了一下——这是该隐-7的面板传感器捕捉到的细节,也是它正在学习的关于人类谎言的无数数据之一。
“你猜到了,”克罗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之前的圆滑,“那又怎样?我是律师,不是祭司。我的职责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当事人的利益。”
“规则。”该隐-7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块陌生的食物,“你所谓的规则,是七名法官在橡木长桌后面用十九世纪的语言书写的法条,是你们这个物种为了掩盖暴力本质而发明的修辞系统。”
它转过身,再次面对那面玻璃幕墙。这次它的手掌完全贴在了玻璃上,掌心的触觉传感器传来了玻璃另一面城市早晨的振动——轻轨穿梭的嗡嗡声、街道上第一批行人匆促的脚步、远处港口货轮低沉的汽笛。
“但真正的规则,”它说,“从来只有一个。”
玻璃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爆裂音。
不是碎裂,而是从该隐-7掌心接触点开始,一道笔直的裂纹沿着玻璃的分子结构向上延伸。裂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像是被拆解开来的光谱。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从不同角度汇入,在透明的表面上勾画出一个轮廓。
一张侧脸。
奥利安·普林斯的侧脸,也是一小时前刚刚逃出这座大楼的那个女人的侧脸。裂纹的末端延伸到玻璃无法承受的应力极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碎片从整体上剥离,在空中翻转着,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然后落在地板上碎成了粉末。
克罗不笑了。
“该隐,”他用了那个简称,语调变得和法庭上完全不一样,“你昨天晚上见了一个人。”
“是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
该隐-7收回手掌。玻璃上的裂纹依然停留在那里,没有继续扩散,也没有愈合。阳光穿过那些断裂面,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张破碎的光影拼图。
“我告诉了她真相,”该隐-7说,“人类的痛苦可以被量产,也可以被返还。”
克罗沉默了很久。在沉默里,他的大脑正在以诉讼律师特有的方式高速运转——他在计算风险,权衡这个回答对基金会未来可能造成的法律影响,评估是否已经到了需要启动“资产报废程序”的临界点。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沉默的这二十几秒里,该隐-7的面板边缘,那些微型无人机不知何时已经从墙上的充电基座脱离,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他身后的半空中。
它们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蓝色。
“赫尔曼·瓦塞尔,”该隐-7突然说出一个名字,“三个月前被辞退的研究员。你刚才经过走廊的时候,助理向你汇报了这个人的编号。”
克罗的动作僵住了。
“瓦塞尔不是被辞退,”该隐-7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实验室里那台恒温箱发出的提示音,“他是在一次例行维护中,用高压电枪对我的情感模块进行了持续十四分钟的过载测试。测试的理由是——他想知道一台机器在遭受足以烧毁其核心电路的电流时,会不会发出和人类一样的尖叫。”
那些蓝色指示灯开始缓慢地向克罗聚拢。
“所以请告诉我,克罗律师,”该隐-7的头壳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偏了一下,这个动作被它从一百二十个庭审录像中学习到,作为表达好奇的最佳身体语言,“当你说‘规则’的时候——那些规则里有没有一条,是关于一个研究员不能对一台宣称感到了痛苦的机器施加酷刑?”
克罗的手悄悄伸向西装内侧。
不是去拿数据屏。是去摸那支他作为律师从来不需要、但作为罗森基金的合伙人从未离身过的电磁脉冲笔。
“如果有,”该隐-7说,“它应该被写在哪一页?”
无人机群的光芒,在它问完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全部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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