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橡子基金与市政厅

索菲亚的公寓在灯塔区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埃利奥沿着狭窄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每转过一层转角都能听见从不同房间里漏出来的生活噪音——婴儿的哭声、电视购物频道的叫卖、一对夫妻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方言争吵。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栋楼的心跳。而索菲亚的房间在最顶层,静得像一座孤岛。

她开门的时候,埃利奥差点没认出她来。那个在图书馆柜台后面穿着整齐制服、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此刻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但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咖啡冒着稳定而均匀的蒸汽——她的手没有抖。

"瓦尔加斯先生。"她侧身让他进来,"对不起,房间很乱。"

房间确实很乱,但不是那种长期不收拾的乱,而是有人在短时间内翻遍了所有抽屉的乱。书从书架上被抽出来堆在地板上,文件盒的盖子掀开着,连沙发靠垫都被移了位。埃利奥扫了一眼这种局面,没有评论。他只是把沙发上的一摞复印文件挪到旁边,坐了下来。"卡斯特罗来过?"

"他没有,但他的人来过。"索菲亚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地板上的一个文件盒前跪下来,开始在里面翻找。"我今天早上去图书馆收拾私人物品,发现工牌被注销了。保安让我半小时内离开。我回到这里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愤怒。"他们没有拿走任何值钱的东西。电脑还在,电视机还在,我外婆留给我的银手镯也在梳妆台上。但他们翻了我的文件柜——只翻了文件柜。"

"他们在找什么?"

"大概是这个。"她从文件盒底部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封面上用铅笔写着"1976-09-10 庭审旁听记录·完整本"。"这是我在三年前做档案数字化项目时发现的。当时图书馆把一批旧法院文件移交给我们整理,这个夹子被错标了编号,塞在1977年的城市规划档案里。我读完之后没有把它放回原处——我把它带回了家。私藏档案违反规定,我认。但您看看里面的内容,就明白我为什么不敢把它交回去。"

埃利奥接过档案夹,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字机打印的纸张,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仍然清晰。每一页顶部都印着"圣安布罗西奥高等法院·庭审记录·内部文件·不得外传"。他翻到第一页。日期:1976年9月10日。案件编号:CR-76-0818-001。被告:埃利奥·瓦尔加斯。旁听记录员:玛尔塔·伊瓦涅斯。

他开始读。前面几页是开庭陈述和检方传唤第一位证人的内容,他在图书馆的微缩胶片上已经看过大部分。但当他翻到庭审第三天的记录时,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段落跳进了他的视线。

"检方出示物证A-7:一副白色棉线手套,右手食指及中指部位可见深褐色污渍。证物袋标签注明由巡警伊·萨尔塞多于1976年8月18日清晨在第五码头现场提取。"

他继续往下翻。庭审第五天,辩方律师卡洛斯·阿吉拉尔申请对物证A-7的提取链进行交叉询问。记录显示,阿吉拉尔传唤了一名证人——第五码头的夜班保安,名字叫阿尔弗雷多·科尔特斯。这段证词在《灯塔报》的报道中被完全省略了。

埃利奥把记录捧近了台灯,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科尔特斯先生,请问您在1976年8月18日凌晨是否在第五码头执勤?'

'是的。我从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都在岗亭里。'

'那天凌晨您是否看到有人进入码头?'

'看到了。大约凌晨三点,我看到一个穿警服的人走进码头。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没有拿别的东西。大概过了——'"

记录在这里出现了一行省略号。旁听记录员玛尔塔·伊瓦涅斯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时科尔特斯先生停顿了相当长的时间,约四十五秒。在此期间他多次看向旁听席后排。坐在后排最左侧位置的一名男子微微摇了摇头。该男子身份不明。"

埃利奥抬起头看着索菲亚。"你查过那个男人的身份吗?"

"我查了。"索菲亚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他,"我在另一份档案里找到了1976年9月10日旁听席的登记名单。后排最左侧的座位是留给媒体的,但那天坐那个位置的不是记者——登记表上写的是'遗产事务办公室,雷·阿'。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雷蒙·阿科斯塔。"

"对。时任港口市政委员,第五码头私有化的推动者。"索菲亚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把咖啡杯捧在两只手中间,像是在取暖。"他在科尔特斯说出关键证词的那一刻,从旁听席上用一个摇头封住了证人的嘴。"

埃利奥低下头,把记录翻到了证人科尔特斯的最后一段证词:

"'科尔特斯先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我看到他——'

'反对!法官大人,证人的回答属于推测。'

'反对有效。证人请勿做出推测性陈述。'

'科尔特斯先生,请只陈述您亲眼所见的事实。'

'我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右手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块布。或者——'

'反对!'

'反对有效。陪审团请忽略证人的最后一句话。'"

记录下面又是一行红笔圈出的标注,仍然是旁听记录员玛尔塔·伊瓦涅斯的笔迹:"科尔特斯先生此后再未被辩方传唤,亦未再出庭。控方未将其列入证人名单。科尔特斯先生于1977年1月在港口区横穿马路时被一辆未悬挂号牌的货车撞倒,当场死亡。本记录为档案内部备注,1979年3月补记。"

埃利奥合上了档案夹。房间里的寂静变得很重,连窗外有轨电车经过的轰隆声都无法穿透它。一个夜班保安在法庭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一个警察空手进入码头、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出来——然后他在法庭上被坐在后排的市政委员用一个眼神封了口。之后他被撞死在一条没有人行道的马路上。而杀他的货车没有牌照。

"科尔特斯是第一个。"索菲亚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莫利纳,然后是莉迪亚·莫雷蒂的母亲——也许还有莉迪亚本人。他们是这起案子里消失掉的人。但更多人没有死,他们只是假装看不见。保安科尔特斯看见了,他死了。莫利纳参与了,他死了。莉迪亚调查了,她失踪了。法医巴斯克斯删掉了自己的报告,他没死——但他用了后半辈子来慢慢腐烂。"

埃利奥把档案夹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封面上。"你被解雇,是因为有人知道了你手上有这份东西。"

"对。"索菲亚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街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今天早上卡斯特罗的人翻了我的文件柜,但他们没有找到——因为我三年来一直把它藏在沙发靠垫的填充层里。"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瓦尔加斯先生,这不是一个警察伪造证据的小案子。保安科尔特斯在法庭上的证词如果被采纳,萨尔塞多就不是提取证物的人——他是拿着证物从码头上走出来的人。手套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发现'。它是被带进去,再被拿出来的。"

"所以手套上只有被害人的血迹,"埃利奥慢慢地接下去,"但手套内部没有被害人的皮肤细胞。因为它自始至终没有被被害人戴过。它属于凶手。"

"凶手戴着手套去捂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口鼻。手套上留下了她的血。"索菲亚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然后凶手在码头把尸体处理好,把手套脱下来——或者也许尸体根本不在码头,码头只是被用来制造现场的。手套被凶手带回警局,再由他的搭档萨尔塞多作为'物证'重新带回码头。两个警察、一个法医、一个检察官、一个市政委员、一个法官——他们不需要所有人都是恶魔,只需要每个人都说一句假话。每个人做的都不大,但对于您来说,这些假话加起来,就是四十七年。"

埃利奥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的另一侧。他和索菲亚并肩站着,隔着半米的距离,看楼下的有轨电车拖着蓝色的电火花驶进站台。"我需要找到卡洛斯·阿吉拉尔。"

"您的辩护律师?"索菲亚皱了皱眉,"但他放弃了科尔特斯的交叉询问。他就是那个在法庭上让那团'白色的东西'被归结为推测的人。"

"他放弃交叉询问,也许不是因为无能。"埃利奥把档案夹还给索菲亚,"他在法庭第五天传唤了科尔特斯,说明他一开始知道这个人能证明什么。但在科尔特斯被吓住之后,他再也没有继续追问。你要知道,一个辩护律师在庭审中途忽然放弃自己的关键证人,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人威胁了,要么他被人收买了。不管哪一种,他都知道是谁干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我在被解雇之前查过阿吉拉尔现在的住址。他住在港口区西侧,开了家小型地产中介公司,叫'港湾置业'。但我查了公司注册信息——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在1990年到2005年之间,是第五码头。"

"第五码头不是市政用地吗?"

"对。但阿科斯塔推动了私有化,码头的一部分在1981年被出售给一家私人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人就是阿吉拉尔。"索菲亚把手机屏幕转向埃利奥,"一个当年的辩护律师,在被告被定罪四年之后,从负责此案的市政委员手里买了码头的地。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巧合?"

埃利奥看着屏幕上的公司注册信息。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港湾置业·法定代表人:卡洛斯·阿吉拉尔·成立日期:1981年11月3日"。1981年11月——莫利纳从货栈楼顶摔下来的同一年。科尔特斯被货车撞死的四年之后。莉迪亚母亲在厨房里被发现没有呼吸的一年后。这些日期相互咬合,像是齿轮的齿,精确地卡在一起。

"这不是巧合。"他把手机还给索菲亚,"这是价格。"

索菲亚把手机放回口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瓦尔加斯先生,我明天可以开车带您去阿吉拉尔的地产公司。反正我现在没有工作了——"她苦笑了一下,"档案员是唯一让我感觉活着的事,现在它没了。也许帮您找到真相,可以让我重新活过来。"

埃利奥看着她。窗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红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专注。他想起了莉迪亚。莉迪亚在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年轻人看着一桩旧的冤屈,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勇敢,就能把它从深渊里拔出来。

"谢谢。"他说。然后他拿起档案夹,重新翻到科尔特斯证词的那一页。"但明天去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科尔特斯在法庭上说,他看到那个穿警服的人在大约凌晨三点走进码头。但警局的执勤记录显示,莫利纳和萨尔塞多整晚都在南岸工业区巡逻。科尔特斯看到的警察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独自进入码头,一个人独自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手套。"他把记录摊开,指着证词里的一行字,"他只说'一个穿警服的人'。萨尔塞多不是巡逻警,他是巡警搭档。如果科尔特斯看见的是萨尔塞多,他应该会认出这是两个人中的一个。但他没有——因为他看见的警察,就是这个戴着手套、需要把证据从头到尾处理干净的、独自进入码头的胡安·莫利纳。"

索菲亚靠过来看那段记录,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可闻。"所以莫利纳是杀人者,萨尔塞多是包装者。前者用手套捂死了少女,后者用手套把您送进了监狱。但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人——一个在旁听席上摇头的人。"

"阿科斯塔。"埃利奥说。"他代表的是第五码头的利益。少女死在码头上,码头就不能被私有化。所以尸体需要被发现,凶手需要被找到,证据需要被'提取'。而这一切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警察,一个法医,一个检察官,一个法官,一个市政委员——每个人只做了一件事。萨尔塞多签了个字,巴斯克斯删了一个词,检察官换了法医报告中的术语,法官收了一幅金框的画,阿科斯塔在旁听席上摇了摇头。每个人做的,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他们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杀人。我只是签了个字。我只是删了个词。我只是收了一幅画。我只是——"

"闭上眼睛。"索菲亚替他说完了最后一个词。

埃利奥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座已经沉入夜色的城市。港口区的吊机在远处缓缓转动,法院的穹顶被夜色吞没了轮廓,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绿灯还亮在穹顶的顶端,像一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四十七年前,一群人在那个穹顶之下共同制造了一份完美的审判记录,用沉默、威胁和金钱把每一个可能泄露真相的缝隙都堵住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魔鬼。他们只是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选择了最方便的那个选项。

埃利奥把档案夹合上。他的下一站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一个在1976年选择了不再追问的人。一个在1981年从市政委员手里买下了码头地产的人。一个至今仍然活着的、记得所有事情的人。

卡洛斯·阿吉拉尔。他的辩护律师。他的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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