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停在迈尔斯家门前时,诺拉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子的厨房里。她没有开灯,只是背靠着冰箱站在黑暗中,感受压缩机透过薄薄的毛衣传递过来的嗡鸣震动。口袋里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着髋骨的皮肤发烫。
她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两辆黑白涂装的巡逻车停在街道上,红蓝警灯把整条榆树街照得像一块廉价霓虹招牌。穿制服的警员先是两个,然后变成了四个。有人用黄色胶带封住了车库门,有人在对着肩头的对讲机说话,话语声被风吹散,传到诺拉耳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
没有人来敲她的门。
这不正常。一个男人死在自己隔壁,警察却不来询问最近三天才搬来的邻居?诺拉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翻了几遍,最后得出一个让她不安的推论:要么警方已经知道死因,要么有人告诉了他们不必问。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诺拉终于等到一个中年警探从前门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迈尔斯家的车道上,点了一支烟。这个人身材粗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下方。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头顶泛着青白色的头皮光,在警灯映照下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
诺拉认出他是弗兰克·莫兰——冷港市警局的首席警探。她昨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曾经看到过这个名字出现在几篇旧新闻报道的署名旁边。弗兰克·莫兰,警龄二十三年,榆树社区土生土长。
也就是说,他和迈尔斯做了大半辈子的邻居。
弗兰克抽完烟,把烟蒂丢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转过身来,视线正好对准诺拉的窗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窗帘已经掀开了一条缝——他们的目光在渐渐稀薄的夜色中交汇了一瞬。弗兰克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诺拉决定不再等了。她推开房门,走到车道上。凌晨的风吹得她只穿一件单薄毛衣的身体瑟瑟发抖,但她不想看起来像是在躲藏。
“你是新搬来的那个?”弗兰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诺拉·霍顿。住在隔壁,十一号。”
“我知道你住哪儿。”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记事本,封面上沾着咖啡渍,“你昨晚跟迈尔斯说过话?”
“大概九点半。我在酒吧喝完酒回来,路过他车道的时候碰到了他。”
“聊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他说冷港市晚上不安全,让我早点回家。他似乎很紧张。”
“紧张?”弗兰克抬起眉毛,眼睛盯着记事本的空白纸面,“怎么个紧张法?”
诺拉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她不打算提及那封信,至少现在不。“他像是刚和别人吵过架,或者是正等着什么人来找他。我问能不能再要一块曲奇,他没有笑。这不是一个正常邻居的反应。”
弗兰克把手里的记事本翻过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插回口袋。“迈尔斯这人一辈子没跟谁吵过架。他是那种你骂他两句,他还给你烤曲奇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至少去年是这样。”
“去年?”
“去年他出了场车祸。在市区大道上撞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没死,断了两根肋骨。法院判他六个月监禁,缓期执行。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说话,把自己锁在车库里一待就是整个周末。”弗兰克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诺拉注意到他用了“把自己锁在车库里”这个说法。迈尔斯昨晚也待在车库里。她在心里把这几个碎片拼在一起,但图案还没有浮现出来。
“他的遗书在哪儿找到的?”诺拉问。
弗兰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遗书?”
“你们没有怀疑他杀。”诺拉指了指车道上那排稀疏的警戒线,胶带只封住了车库的门洞,连房屋主体都没有围起来,“如果你们认为有他杀的可能性,会扩大封锁范围。你们只封了车库,说明你们在现场找到了足以判断死因的东西。”
弗兰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隔着塑料薄膜,诺拉看到里面装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大小和她口袋里那封信差不多,但笔迹她看不清。
“别跟别人说我给你看了这个。”弗兰克说,“这东西是在他工装裤口袋里找到的。写得很短,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他把证物袋举到诺拉眼前。便签纸上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每一个字母都往左倾斜,像一个正在倒下的人:
“八年前的那天夜里,我没有刹车。我很后悔。”
弗兰克收回证物袋。“八年前那桩肇事逃逸案,车主撞死了一个中年男人,就在镇外那条公路上,至今悬而未决。那个死者是个外地来的货车司机,家属没钱打官司,案子后来就搁置了。”
“这是迈尔斯的笔迹?”
“看着像。我们还得拿去比对。不过他要是觉得自己活够了,挑这个日子了结自己也不奇怪。”
“什么日子?”
“今天。”弗兰克把烟蒂碾在鞋底下,“6月2号,最高法院的判决刚下来。全镇都在庆祝,或者吵架,或者喝酒骂娘。这种日子最容易把人的旧伤揭起来——你以为是别人的判决,跟自己没关系,但判决是一把铁锹,它把埋了多年的东西翻到太阳底下来,有些东西是晒不得太阳的。”
弗兰克的这几句话让诺拉心里一凛。她想起来那封信上写着:“去问问你邻居,1998年7月14日他在哪里。”那个日期和迈尔斯的遗书之间有没有关联?八年前的事故,还不足以连上1998年的失踪案。但如果迈尔斯不止埋了一个秘密呢?
“你们什么时候搬运遗体?”
“刚才已经运走了。法医室在等。”弗兰克挥了挥手,示意谈话已经结束,“你应该回去睡觉,霍顿女士。剩下的我们会处理。”
诺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库门里。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弗兰克没有问她昨晚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一个老警探,在处理邻居暴死案件时,不去确认相邻住户的不在场时间——要么他知道些什么,要么他在避开些什么。
回到出租屋后,诺拉把两张纸铺在厨房餐桌上并排对比。左边是她从酒吧拿到的那封匿名信,右边是她从车库墙缝里抽出的那一封。两张纸的材质几乎相同——发黄的横格便签纸,左上角有淡红色的水渍扩散痕迹,闻起来都有档案柜和陈年烟熏的气味。
笔迹也是同一个人写的。蓝色圆珠笔,下笔很重,每一个笔画末尾都有笔尖停顿形成的小墨点,写字母“y”的尾部会往上勾一个角度一致的圆弧。
但是迈尔斯遗书的笔迹不同。虽然诺拉只在弗兰克的证物袋里瞥了一眼,但她注意到几个关键差异:遗书的字往左斜,而匿名信的字体端正;遗书用的墨水是较深的海军蓝,而匿名信的墨水偏淡,是那种廉价圆珠笔的浅蓝色。
如果遗书是迈尔斯自己写的,那么匿名信就不是他写的。但如果遗书不是迈尔斯写的,那谁在模仿他的笔迹?又是谁在他死前把遗书塞进了他的口袋?
还有那个防御伤。迈尔斯手腕内侧的伤口并不深,但足以说明在吊颈之前,他曾用那只手挡住过什么东西——一把刀,一块碎玻璃,或者另一个人的拳头。一个人决定上吊自杀,不会先跟人打一架。
诺拉把两张信纸小心地夹进一本旧《冷港市工商名录》里,塞进了冰箱后面那道两指宽的墙缝。做完这些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对面的车库灯终于熄灭,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翻卷,像一条疲惫的舌头。
上午八点刚过,整条榆树街就传开了消息。杂货店的老板娘埃斯特尔把消息挂上了门口的公告栏,旁边还贴了一张迈尔斯生前的照片——照片是从某年的社区烧烤聚会截下来的,迈尔斯举着一盘烤焦的曲奇,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笑得眼角挤出了全部皱纹。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诺拉混在其中,假装在看一堆待售的二手割草机广告。她听到杂货店老板娘埃斯特尔压低声音对面包师戴维说:“迈尔斯那种人,根本不像会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戴维反问道,“人心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只有自己和上帝晓得。”
“因为他上个月还从我这里订了一批圣诞节用的烤盘,十二个,一次付款。谁会订十二个烤盘之后去自杀?”埃斯特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诺拉后来才知道她叫艾琳,是镇上临终关怀中心的护士——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诺拉没能听清,但她的嘴型像是“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诺拉在那一刻决定做一件事。她不能直接调查迈尔斯的死亡——那是弗兰克警探的地盘。但她可以调查1998年7月14日的失踪案,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所有参与者都以为它已经被封进水泥里,再也不会有人问起。
她从杂货店走到市图书馆用了半个小时。图书馆是一栋七十年代建的低矮建筑,外墙漆成脏兮兮的米黄色,窗户上贴着防止紫外线伤害书籍的暗色薄膜。管理员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削女人,胸口的名牌上写着“玛莎”。
“我想查1998年的《冷港先驱报》合订本。”诺拉说。
玛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所有小镇图书馆管理员面对外来者时都会露出的眼神——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缓慢的、审视的判断,仿佛在权衡这个陌生人是否值得获取本地信息的权利。
“你要查哪个月份?”
“七月。”
玛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七月的合订本不在架上。可能在地下档案室,我让人去找。你三天以后再来。”
“我能自己去档案室看吗?”
“不行。档案室只有工作人员能进。镇公所的规定。”玛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诺拉,而是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屏幕上的反光镜映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书目编号,没有半点异常。
但诺拉知道她在撒谎。她当了十二年记者,见过无数个试图挡住她道路的人,每一个人的视线都会出现某种微妙的偏移。玛莎的偏移是教科书级别的——瞳孔先向左下方看,然后迅速抬回屏幕中心,同时右手的食指敲击键盘的频率突然加快了三倍。
图书馆里还有一扇门,就在玛莎身后靠右的位置,门上贴着“档案室——闲人免入”的不干胶标签,标签的边角已经翘起,露出下面另一层更旧的标签残迹。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但锁孔周围却干净锃亮,说明最近有人频繁进出。
诺拉没有争辩。她转身离开,但走出大门之后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图书馆侧面。那里有一排小窗户,贴着和正面一样的暗色薄膜,但其中一扇的窗户插销松了,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她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下午三点,当她回到家时,门廊上又放着一只信封。这一次没有酒保转交,没有藏在墙缝里,就明晃晃地摆在她门口的擦鞋垫正中央,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河石。
诺拉拆开信封,里面的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
“去查查杂货店老板娘埃斯特尔。她知道的比说出来多。还有,告诉弗兰克,他漏查了迈尔斯的左手。”
诺拉的手僵住了。这封信提到了她今天早上看到的人和事——杂货店门口的议论,弗兰克跟她的对话内容,甚至迈尔斯的防御伤。写信的人不止知道死者的秘密,也知道每一个活人的秘密。
而且他正在看着整条街。
当天晚上,冷港市开始下第二场冻雨。诺拉坐在厨房餐桌前,借着惨白的吸顶灯灯光,把那三封信一字排开。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三张便签纸的背面,在灯光斜照下,都隐隐可见一个极淡的水印。
水印的图案是一辆搅拌车,车身上用花体字印着五个字——冰原建材公司。
诺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张纸来自二十年前倒闭的那家混凝土工厂,而写信的人,正在把二十年前封存的一切挖出来,连同混凝土底下的东西一起。
她想起杂货店老板娘埃斯特尔和面包师戴维的对话。
她想起图书馆管理员玛莎瞳孔的偏移。
她想起弗兰克警探欲言又止的神态。
这些人心里都装着同一块水泥。而匿名信的下一刀,不知道会劈在谁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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