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生之要价

帕尔瓦蒂·拉奥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接到那通电话的。

她之前一直在等。甜面球凉透了,搪瓷碗里的油渍凝成白色的脂,灶火灭了又点上,反复三次。她坐在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每听见远处有车声驶过便抬头望一眼巷口。巷口漆黑,只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抽搐着,投下凌乱的光斑。她开始胡思乱想——也许面试后院长留他吃饭,也许公交又停了他在徒步往回走,也许他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在城西迷了路,毕竟他从没去过那边。

她唯独没想过那个真正的原因。那个原因太过庞大而残忍,远远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力所能抵达的边界。

电话响时,帕尔瓦蒂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铃声像一根针,将她从浅梦中刺醒。她几乎是跳起来去抓听筒的,耳边传来一个冷静而刻板的女声:“请问是伊沙安·拉奥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母亲。”帕尔瓦蒂攥紧听筒,“他在哪?他怎么了?”

“您的儿子在奥里安化工厂氯气泄漏事故中受伤,目前正在瓦亚纳德生命纪念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听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塑料碎裂的脆响。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门的。只记得自己穿着拖鞋跑了很远的路,拦住一辆夜班的货运三轮,在颠簸的车厢里不断念叨着同一个音节——湿婆神,湿婆神,湿婆神。她答应过要还愿的,她今天去庙里点了酥油灯,灯芯结了灯花,那是大吉之兆。神不会骗她。神怎么能骗一个把仅剩的香油都献在神龛前的穷女人?

生命纪念医院是一座灰白色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哭声、呻吟声、医护人员的喊叫声混杂成一片浑沌的噪音。帕尔瓦蒂在人群中跌跌撞撞,抓住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就问儿子的下落。没有人回答她。护士们忙碌得像被抽打的陀螺,担架车一辆接一辆推进来,上面躺着面目全非的伤者,皮肤被灼得通红,口鼻处泛着粉红色的泡沫。

氯气。有人低声说起这个词。吸入后会与呼吸道中的水反应生成盐酸,从内部腐蚀肺组织。死者大多不是被毒死的,而是溺死的——被自己分泌的体液。

帕尔瓦蒂听不懂这些。她只想知道儿子在哪。

终于有人领她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加护病房,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伊沙安。

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嘴上罩着呼吸机,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那是氯气灼伤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睛闭着,眼睑肿胀,面色灰败,若不是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绿色曲线,她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伊沙安……”她贴在玻璃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您是家属?”他看了一眼她颤抖的身体,语气放缓了些,“情况很严重。氯气吸入量太大,肺部严重化学性灼伤,目前靠呼吸机维持。而且——”他顿了顿,“病人在送医前经历了较长时间缺氧,脑部有水肿迹象。我们正在密切观察。”

“他会好吗?”帕尔瓦蒂只问了这四个字。

医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们会尽力的。”然后转身离开。

帕尔瓦蒂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她忽然想起今天炸甜面球时那声爆油,那滴溅上手背的滚烫油星。那不是偶然。那是征兆。她的儿子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受苦,而她的身体先于意识知道了。

走廊里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凌晨四点,五点,六点。陆续有伤者家属被叫去签署各种文件,有人哭嚎着跪倒在地,有人木然地站着,像被抽去了魂魄。帕尔瓦蒂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祈祷,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湿婆神在哪?那些灯花是什么?难道神的应许只是一个贫穷母亲自欺欺人的幻觉?

清晨七点,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外罩一件熨烫平整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纳伦德拉·帕蒂尔,医务部主任”。他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弯腰递给帕尔瓦蒂时,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拉奥女士,喝杯茶吧。您守了一夜了。”

帕尔瓦蒂抬头看他。他的笑容真诚而温暖,是那种在最冷的夜里能让人想要依靠的笑容。“我儿子……”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我知道。”纳伦德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我们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帕尔瓦蒂的心被吊了起来。

“脑水肿是个棘手的问题。”纳伦德拉缓缓道,“如果消不下去,可能会对脑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当然,现在判断还为时过早。我只是想让您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逆。这个词像一块冰,从帕尔瓦蒂的耳道滑进去,一路冻结了她所有的希望。“医生,求求你……”她抓住纳伦德拉的袖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救救他。什么药都行,多贵都行——”

“钱的事,您不必太担心。”纳伦德拉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医者的关切转向了某种微妙的试探,“您知道……器官捐献吗?”

帕尔瓦蒂愣住了。

“是这样的。”纳伦德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册子,展开后是一份印着绿色边框的说明文件,上面写着“生命之光器官捐献计划”几个大字。他将册子放在帕尔瓦蒂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标题下的几行字。“这是政府批准的合法慈善项目。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伊沙安的器官可以通过合法程序捐献给等待移植的病人。而您的家庭,会获得一笔人道主义慰问金。”

“多少钱?”帕尔瓦蒂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羞耻。但她不得不问。她已经三个月没交房租了。她还欠塔拉阿姨两千卢比。透析的费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恨自己在这个时刻还在想钱,但她别无选择。

“几十万卢比。”纳伦德拉的声音平稳,“足够您换肾了。”

换肾。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帕尔瓦蒂混沌的意识。她盯着纳伦德拉的脸,试图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见。她低头再看那份捐献说明,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像某种陌生的咒语。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我儿子还活着,为什么要谈这个?”

“只是走个流程。”纳伦德拉将手轻轻盖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很多家属都会提前签署,这样万一真的——我说的是万一——器官能在最短时间内移植给需要的人,这也是积德的事。您知道,根据联邦法律规定,脑死亡后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摘取,否则器官就会失去活性。如果届时再征求家属意见,时间上会非常仓促。”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某种悲悯的温度。帕尔瓦蒂想反驳,但她太疲惫了,太恐惧了,大脑像一团被揉烂的棉花,无法进行任何清晰的思考。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穿着白大褂,是医生,是救命的权威。权威的话总是对的。

“可是……”她犹豫着。

“当然,您可以不签。”纳伦德拉收回册子,站起身来,“这完全自愿。我只是想着,万一有那一天,慰问金至少能让您活下去。您儿子那么孝顺,一定也不希望您跟着垮掉。对不对?”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帕尔瓦蒂最脆弱的防线。她想起伊沙安累得倒头就睡的模样,想起他为了省三卢比每天多走一站路去坐公交,想起他把自己那份豆糊偷偷倒进母亲碗里,自己喝米汤充饥。这个孩子把一生都用来托举母亲,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如今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也许再也不会醒来。而如果他在离去时还能救别人一命,是不是也算替这个家庭积了些福荫?是不是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活下来?

纳伦德拉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将册子重新放回她膝上。“不急,您慢慢考虑。”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关于伊沙安目前使用的进口药物……医院库存有限,但如果您签了这个,我们可以优先从基金会的渠道调拨。毕竟捐献者家属理应得到特殊关照。”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交换条件。

帕尔瓦蒂的手指攥紧了那份说明书的边缘,纸页在她汗湿的掌心里起了皱。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医生,您认识一个叫卡利姆的人吗?”

纳伦德拉的脚步停了一瞬。仅仅一瞬。“卡利姆?”他反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是谁?”

“一个公益基金会的人。之前有人给过我他的名片,说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可以找他帮忙。”帕尔瓦蒂解释道,“他好像也做器官相关的慈善。”

“哦,可能是别的项目吧。”纳伦德拉微微一笑,“瓦亚纳德的慈善机构很多,我不都认识。”他转身离开,皮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那节奏平稳、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帕尔瓦蒂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手中那份“生命之光”捐献同意书。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看到一行小字:“捐献者需由两名持牌医师共同判定为脑干死亡,且判定医师与器官获取手术团队无利益关联。”

这行小字让她略微安心了些。至少有两个医生做判断。至少程序看起来是公正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行字的真实含义在这家医院里早被悄然掏空。她不知道纳伦德拉与一个名叫卡利姆·拉希德的男人已经合作了整整四年。她不知道所谓“两名持牌医师”中,总有一人会在关键时刻去接一个无法挂断的电话,而另一人会独自签下所有文书。她更不知道,就在她坐在这张塑料椅上彻夜等候时,她的儿子的医疗数据已经通过加密网络传输到了城市另一端某栋豪宅的电脑屏幕上,附带一行简短的标注——“HLA配型高度吻合,肾脏两颗均健康可用,心脏射血分数优良,建议优先匹配。”

标注的接收者——萨米尔·卡普尔——在看完数据后放下手机,对身边的私人医生拉吉夫·谢蒂说了一句话:“通知那边,费用不是问题。让他活着,直到我们准备好。”

他说的“费用”,指的是即将打入某个基金会账户的八千万卢比。

帕尔瓦蒂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摩挲着那份捐献同意书,不时抬头望一眼监护室里儿子一动不动的身体。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苍黄——那是工业废气与晨雾混合的颜色,瓦亚纳德人叫它“厂霾”,早已习以为常。走廊里不时有担架车推过,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有人在某间病房里嚎啕大哭,有人用方言咒骂着工厂老板的名字。

最终,在正午十二点,帕尔瓦蒂从护士站借了一支圆珠笔。她握笔的手剧烈颤抖,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很久,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鸟。她想起伊沙安五岁时第一次学写字,她把着他的手一横一竖画下去,儿子仰起头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妈妈,我会写我的名字了!”他说。如今,她要在这份文件上写下他的名字——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她替他写的。她将亲手把儿子的名字铭刻在死亡的前奏里。

这世间所有的罪孽,或许都裹着糖衣。而这颗糖,她不得不吞。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滴缓慢凝滞的血。

签完字后,帕尔瓦蒂将同意书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她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动,稳定而规律,像某种固执的抵抗。她忽然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是监护仪的滴答声,而是一个柔软而遥远的声音,从记忆中浮起。

“妈妈,今晚吃什么?”

那是三天前的晚上,伊沙安从工地回来,满身灰土,一进门就问这句话。帕尔瓦蒂当时正在量血压,随口回了一句:“豆糊,还能吃什么。”伊沙安没抱怨,只是咧嘴一笑,“等我面试过了,给你买鱼吃。”

窗外的厂霾浓得化不开。帕尔瓦蒂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被玻璃和墙隔离,传不到任何人耳中。监护仪上的绿线依旧安静地跳动着,而走廊尽头,纳伦德拉正拨通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

“捐献书签了。”他说,声音极轻,“可以对供体进行预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沙哑而笃定的男声:“收到。三天后启动摘取程序。在此期间,保持脑水肿数据稳定。”

“明白。”

纳伦德拉挂断电话,将通话记录删除。他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从洗手间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平静,眼神温和,像一个刚从病房中查房出来的好医生。他拧开水龙头,仔细地洗了洗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搓洗,像在准备下一台手术。

水声哗哗响着,盖过了远处监护室里仪器的低鸣。帕尔瓦蒂还跪在玻璃窗前,额头抵着冷硬的墙面。而她怀里的那份同意书,正被体温渐渐焐热。她不知道,她的签名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庞大机器启动的开关。

那台机器,即将碾过她的儿子,碾过她自己,碾过一切试图抵抗的人。

而第一个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