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错轨

三天前,伊沙安·拉奥还是一个有未来的人。

他的未来并不宽阔。二十三岁,高中辍学,在瓦亚纳德市的边缘贫民区里租住一间铁皮顶的屋子,与母亲帕尔瓦蒂分享着摇摇欲坠的生活。但他有力气,有孝心,还有一个朴素的信念——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这个信念支撑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帮人卸货,中午去建筑工地搬砖,傍晚再去洗衣房熨烫衣物。三份工,一天十五个小时,收入却只够母亲每周两次透析的最低开销。

帕尔瓦蒂的肾脏在三年前开始衰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水泵,渐渐无法过滤血液中的毒素。医生说是慢性肾小球肾炎拖成了尿毒症,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做移植,透析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通道。肾源。这个词在拉克斯米区说出来,就像在问乞丐讨要一颗钻石。等待合法捐献的名单长得望不到头,而黑市上一颗肾脏的要价抵得上伊沙安二十年的工钱。

所以他不敢想移植。他只敢想透析。每周一和周四,他搀着母亲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市立医院,看着粗大的针管刺进母亲手臂上的瘘管,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管路里循环,再流回母亲体内。母亲总是闭着眼,嘴唇发白,却从不在儿子面前呻吟一声。只有一次,伊沙安在她假寐时看到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碎在透析机的金属外壳上。那一刻他发誓,一定要找到一份更稳定的工作,让母亲用得起更好的药,至少——让她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不必再为每次透析后头晕目眩还要自己走回家而痛苦。

机会在七月十二日出现。住在隔壁的邻居塔拉阿姨敲开他的门,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希瓦吉疗养院,城西,招男护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二。”塔拉阿姨语速极快,像在分享一个不能被人偷听的秘密,“我侄子在那边当厨师,说院长急着用人。你赶紧打电话,这好事可不会等人。”

伊沙安打了。电话那头是个语气淡漠的女声,问了年龄、身体状况和有无犯罪记录后,简短地丢下一句:“十五号下午六点来面试,带身份证。”便挂断了。

伊沙安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四千二卢比。一个月。加上他还可继续做的零工收入,母亲或许能换成更好的透析方案,甚至能请一个护工在她虚弱时照料起居。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计算,像一道终于看到了解的方程式。

母亲听到消息时,正在灶台前熬豆糊。她放下勺子,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泛红,却笑着骂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周三的酥油灯没白点。”她顿了顿,又说:“十五号面试,那十四号晚上我给你做甜面球,带着路上吃。”

“面试完就回来了,带什么路上吃。”伊沙安笑了。

“让你带你就带。”母亲执拗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脾气,“小时候考试前都要吃,吃了运气好。”

伊沙安没再争辩。他知道母亲把一切无法掌控的事情都托付给神和甜食,这是她对抗命运仅剩的武器。

七月十四日晚上,帕尔瓦蒂真的做了甜面球。面粉是借来的,糖是塔拉阿姨给的,油是省了大半个月的份量。她揉面时手在抖——透析后遗症让她的手指常常发麻,但她坚持把每个面团都搓得浑圆饱满,大小均一。伊沙安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稀疏白发下露出的瘦削脖颈,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帮她把散落的面粉扫进掌心。

“明天你面试时,我就去庙里还愿。”帕尔瓦蒂把炸好的甜面球码进搪瓷碗,金黄酥脆,散发着油脂和糖混合的香气,“你爸生前常说,人这辈子就像走夜路,看不见的岔口太多了。但只要心诚,神灵会替你掌灯。”

伊沙安不信这些,但他点了点头。他想,明天自己将踏上的不是夜路,而是一条通往微光的正道。

七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伊沙安穿上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衬衫,把甜面球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对着裂了缝的镜子端详片刻。母亲靠在床头,正用湿毛巾擦拭手臂上的瘘管,见他要出门,便抬手比了个祈福的手势。“早去早回。”

“晚上回来吃饭。”伊沙安说。这是他留给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七号线是通往城西的主要干线,平时十分钟一班,可那天等了二十分钟也不见车来。伊沙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半,面试六点,预留的两个小时正在一点点被蚕食。他有些焦躁,挤到人群前方,才看到站牌上贴了一张打印得歪歪扭扭的通知——“因沿线氯气管线检修,七号线及所有城西方向公交车暂停运营,请乘客前往临时接驳点换乘。”

氯气管线。这三个字平平无奇,像任何一则市政公告里都会出现的名词。伊沙安没有多想,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尽快赶到城西。他拽住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调度员,急切地询问去城西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调度员不耐烦地指着停靠在路边的一排老旧大巴:“就那几辆,去城东奥里安工业区,到了那边再转车。快上,马上走了。”

城东?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伊沙安犹豫了。他从未去过城东,只听说那里厂房林立、道路复杂,从那边再往城西转车,至少要多花四十分钟。然而调度员已经转身去驱赶其他人,没有给他继续询问的机会。身后,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推了他一把,“上不上?不上让开!”伊沙安被这一掌推得一个趔趄,跌进了车门。

车门合上。那声沉闷的闭合声在他后来的噩梦中反复响起。

接驳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混合着汗味和一种隐隐约约的化学药水气息。有人咳嗽,有人抱怨,有人用袖子捂着鼻子。伊沙安靠窗站着,试图用手机地图规划从城东去城西的换乘路线。信号断断续续,地图上的小箭头在原地打转。他烦躁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望向窗外。陌生的工业区风景一幅幅掠过:灰色管道、锈红烟囱、堆满金属废料的空地,还有写着“安全第一”却已斑驳脱落的标语牌。他心里浮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皮肤,随即被他压下去。

下午五点四十分,接驳车在一处空旷的广场停下。伊沙安最后一个跳下车,正准备找人问路,目光却被工厂大门旁边的一张告示勾住——“急招临时工,日结八百,包一餐。”

日结八百。这四个字像一把钩子,牢牢钩住了他的脚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即便赶去城西,也可能迟到,面试一旦泡汤,今天就白跑了。但如果在这里干一晚,至少明天透析的钱就有了着落,而且面试可以改天再去。他只干这一晚,然后回家告诉母亲面试很成功,但需要试工一个月——他甚至可以明天再去疗养院,解释迟到的原因,争取补试。

他在告示前站了整整十秒。第十一秒,他转身朝保安亭走去。

这个转身,后来被记者阿卡什·瓦玛称为“瓦亚纳德最昂贵的转身”。

保安登记了他的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伊沙安一笔一划写下母亲的名字和电话,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为某个精心编织的网络填上最后一块拼图。他被分配到三号车间,工头是个脖子上挂着铜哨的壮汉,只瞥了他一眼就丢过来一副粗线手套和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氯气重,浸湿了捂鼻子。别多问,多问滚蛋。”

伊沙安照做了。他浸湿毛巾,捂住口鼻,开始搬运一桶桶沉重的溶剂桶。车间里弥漫的黄绿色薄雾让他眼睛刺痛,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六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到时候领了工钱就去搭夜班公交回家,母亲也许还没睡,会留一碗甜面球在桌上。

临近黄昏,车间里的灯光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伊沙安搬完倒数第三桶,直起腰喘了口气。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锤子敲在铁管上,压抑而迟钝。

他望向声音来处。三号储罐底部的阀门正往外喷射一股黄绿色的气流,颜色在夕照中艳丽得近乎妖冶。他愣住了。只一瞬间,那团气体便不再温柔,而是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膨胀,翻滚着吞噬视线内的一切。有人惨叫,有人撞翻铁架,玻璃窗被气浪震碎,碎片如雨般倾泻。伊沙安转身想跑,脚却被人绊倒,整个人扑倒在水泥地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

氯气灌进他的鼻腔、喉咙、肺叶。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他趴在地上,手指抠住地面,意识在剧痛中开始碎裂。就在这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再次看到了那双锃亮的皮鞋——那个在毒气中从容踱步的人,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身,翻看他胸前佩戴的临时工牌。

伊沙安拼命想抬起头看清那张脸,但颈部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看见那人用指尖弹了弹工牌上的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对……就是他……”那人的声音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年轻,O型血,符合之前的筛选。尽快派人来,别等救护车,他们有别的用处。”

那人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临走前,他轻轻拍了拍伊沙安的肩膀,动作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入睡的婴孩。

伊沙安的世界沉入彻底的黑暗。而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帕尔瓦蒂·拉奥正站在灶台前,将揉好的面团一颗颗滑入油锅。热油嗞嗞作响,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看着面团在油中渐渐浮起,染上诱人的金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准备等儿子一进门就告诉他,今天庙里的灯芯结了灯花,是大吉之兆,面试一定顺顺利利。

油锅突然发出一声激烈的爆响,一滴滚烫的油星溅上她的手背。帕尔瓦蒂猛地缩手,锅铲当啷落地。她按住灼痛的手背,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密集的警笛声,刺耳而绵长,像这座工业城市深夜惯常的悲鸣。她侧耳听了听,便又弯腰去捡锅铲。她不知道,那些警笛正为她儿子而响。她不知道,她一生所有的灯花和祷告,都在这个星期三的黄昏,被黄绿色的毒雾烧成了灰烬。

她更不知道,此刻在距离她二十公里外的瓦亚纳德生命纪念医院里,一台电脑屏幕上刚刷新出一条器官捐献者预登记信息。姓名栏里静静躺着三个字——伊沙安·拉奥。而屏幕前坐着的人,正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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