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地点选在埃文位于灰湖湖畔的度假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是他父亲八十年代买下的一栋老房子,木质结构,门廊的漆皮大片剥落,下雨天屋顶有三处会漏水。但埃文一直不愿意卖掉它——这是他母亲还认得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之一。每次他带母亲来这里,她坐在朝湖的落地窗前,看着水面上的白鹭,偶尔会露出片刻安宁的神情。
攻击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四个人在这里聚齐。
埃文在壁炉里生了火。莉娜从城里带了两瓶布兰顿波本威士忌,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显得温暖而虚假。米奇把设备塞进一个黑色行李袋里,连碰都不让人碰。乔丹则是空手来的,他在路上买了两盒甜甜圈,像一个去参加例行聚会的普通朋友。
“干杯。”埃文举起杯子,“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四个玻璃杯在空气中碰撞,声音清脆而短暂。
威士忌顺着乔丹的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灼热的慰藉。他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了。昨晚从米奇的工作室回来后,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大脑却像一台无法关机的服务器,不断回放着那八分四十七秒里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关于钱——而是关于米奇最后放出的那条信息。
K。
那个在莫哈纳部落保留地内部第一时间收到入侵警报的人。他是谁?部落的内部安全顾问?一个精通区块链追踪的雇佣黑客?还是联邦政府的某个秘密联络人?无论他是谁,他的反应速度令人恐惧。在速金贷内部团队尚未完全确认攻击类型的时候,K的应急响应机制已经启动了。
这意味着他们在技术上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放贷公司,而是一群同样熟悉数字战场的对手。
“乔丹。”莉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
“下一步很简单。”米奇接过话,“维持现状。资金已经在冷钱包里锁死了,没有人可以单独操作。我们只需要像平时一样生活,等六个月过去。任何反常的行为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像平时一样生活。”埃文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我公司账上还欠着三笔供应商货款,下周一到期。我的房贷逾期两个月了。信用卡公司上星期给我寄了律师函。你让我怎么像平时一样生活?”
“我可以借你一些现金。”米奇说,“足够的现金让你撑过这六个月,但不能太多,太多了会让税务局起疑。莉娜,你说过你有办法让资金流动看起来合法?”
莉娜点点头,从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已经设计好了结构。我们各自向埃文的古董商行提供一笔所谓的‘艺术品投资款’,每人五万美元,分三笔汇入,间隔一个月。这笔钱在账面上看起来是合法投资,实际上是帮埃文渡过难关的过渡资金。等六个月后大钱洗出来,这些投资款就混在里面一起清算。”
“那我的公司账上现在就得有对应的古董。”埃文说。
“我已经帮你物色了三件东西。”莉娜的语气像是处理一个普通的商业交易,“一件十九世纪的英国铜版画,一件仿明代的瓷器,一件署名不明的印象派小尺寸风景画。总估价十八万美元,来源清晰,拍卖行记录完整。即使有人来查,也挑不出毛病。卖家是我的一个客户,他愿意接受延期付款,代价是交易完成后给他抽成两个点。”
乔丹听着这场讨论,感觉他们不是在策划一桩刑事犯罪的后续,而是在开一场创业公司的董事会。莉娜用她的法律知识搭建了一个精巧的合法外壳,米奇用他的技术能力堵住了所有数字漏洞,埃文用他的实体资产提供了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洗钱通道。
而他自己呢?
他是那个发现漏洞的人。仅此而已。一旦行动结束,他的价值就归零了。
“乔丹,你怎么了?”埃文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事。”乔丹强迫自己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在铁网上。米奇站起身,往火里又扔了一根圆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既然我们都在这里,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就像他在工作室里揭晓那个灰色眼睛图标时一样——他在准备宣告一些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事情。
“昨晚,在我们分开之后,我做了一些额外的检查。”米奇说,“关于那条发送给K的加密信息。”
乔丹放下酒杯,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条信息经过了三层中继跳板才到达莫哈纳保留地的接收端。我本来以为这只是部落内部的安全通讯,但当我逆向追踪中间节点时,发现其中一个中继服务器不在美国境内——它在特拉维夫。”
“以色列?”莉娜皱起眉头,“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个服务器所属的公司叫做‘米格达尔网络安全’,表面上是一家为金融机构提供渗透测试的公司。但我在暗网里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内部代号,叫‘马卡比猎手’。他们专门接受非政府客户的委托,绕过法律程序追踪失窃的加密资产。”
“你怎么知道这些?”埃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米奇没有直接回答。“我之前的一份工作,是为几家中东的银行做安全顾问。有些信息在那个圈子里是半公开的。”他顿了顿,“重点不在于我知不知道,重点在于他们已经介入了。这不再是部落安全团队在自家服务器上翻日志的问题。K——不管他是谁——把追查外包给了专业猎手。这些人不受搜查令限制,不受联邦证据法约束,也不在乎我们的隐私权。”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落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能在六个月内找到我们吗?”莉娜问。
“这取决于我们能制造多少噪音。”米奇说,“每一次我们在链上移动资金,每一次我们使用加密通讯,每一次我们做出不合常理的财务操作,都会产生信号。这些信号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猎手有足够的耐心和算力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还原出轮廓。”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乔丹说。
“对。在接下来至少三个月里,我们要像四块石头一样安静。”米奇看着他,“尤其是你,乔丹。”
“为什么尤其是我?”
“因为你已经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信用评级,失去了在华尔街时期的社交圈。一个突然失业、负债累累的人忽然开始大笔消费或者频繁旅行,是标准的风控触发信号。如果猎手已经拿到了我们的部分特征——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画像——他们会最先注意到你。”
乔丹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米奇是对的。在四个人中,他的社会保护层最薄,留下的痕迹最多。他是一个在系统里四处碰壁的人,而正是这样的人,在突然获得财富后最容易露出破绽。
“好吧。”乔丹说,“我会像死人一样安静。”
“但我不打算被动等待。”米奇说,“我有一个计划。”
他打开行李袋,拿出一台独立于任何网络的小型工作站——一台完全离线的设备,没有WiFi模块,没有蓝牙,以太网接口被物理焊死。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速金贷智能合约的底层代码。我昨晚花了一整夜在分析它,不是找安全漏洞——这次不是。我在找作者。”
“作者?”埃文不懂。
“每一行代码都会留下指纹。”米奇解释,“变量命名习惯、缩进风格、注释语言、函数调用顺序——这些组合起来就像程序员的笔迹。如果能确定是谁写的合约,就有可能找到他,从而找到K的真实身份。”
莉娜靠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片段。“你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一个名字。”米奇打开了一个注释块。在合约的某个内部函数中,有一段被加密过的注释,他用暴力破解了密码,结果出现了一行字:
// For K, from A.Z. Don't fuck it up.
“A.Z.”莉娜眯起眼,“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对我也没有。但K再次出现了。”米奇说,“这段注释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写合约的人认识K,而且是合作关系。第二,写合约的人知道代码有缺陷——否则他不会说‘别搞砸’。他在交付代码的时候,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合约可能出问题。”
乔丹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你是说那个漏洞不是无意中留下的?”
“我不能肯定。”米奇说,“但这段注释至少表明,合约的作者对代码质量没有那么自信。他甚至在暗示K——一个外部人员——不要把事情搞砸。什么样的智能合约交付,需要在私下里说这种话?”
埃文慢慢站起来。“你在暗示那个漏洞可能是故意留的?”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莉娜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乔丹从未见过的光泽——那是猎人的兴奋,而不是猎物的恐惧。
“如果合约的作者知道代码有缺陷,他甚至不需要故意留后门。他只需要不修复它。然后等着有人——任何人——发现并利用它。”米奇的声音沉了下去。
“等着。”乔丹重复这个词。
“是的。等着。然后当资金被盗时,他和他的朋友K就可以启动他们的应急响应系统,用比法律快的速度,追上去,从窃贼手里再把钱拿回来。”米奇转过头看着乔丹,“你在华尔街听过这种操作吗?”
“我们叫它诱捕交易。”乔丹的声音有些干涩,“放一笔看起来容易被偷的钱,等有人偷了,再用非法律的手段追回来。合法但不道德的基金有时候会这么干,但前提是放诱饵的人知道上钩的人是谁。”
“如果作者不知道呢?如果合约被公开后,任何有足够技能的人都可以尝试偷?”米奇说,“而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猎手来处理任何上钩的人。”
这场庆祝开始于威士忌和碰杯,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变成了猜测、恐惧和一种更为复杂的互相算计。
莉娜最先打破了僵局。“我们在这里猜测没有用。A.Z.是谁?K是谁?合约是不是故意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还没拿到。而猎手团队——不管你叫它米格达尔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在行动了。”
“你的建议呢?”米奇问。
“我的建议是,我们四个人的合作关系,基于一个假设:我们在六个月后能平分一千二百万美元。但如果这个假设在任何时候发生变化,那么我们的合作基础就不复存在。”莉娜的话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但用的是绝对平静的语气,“所以在我们调查猎手的同时,我要求重新谈判合约。”
米奇的脸色变了。“你觉得合约不公平?”
“是的。”莉娜说,“锁死期限由你设定,技术手段由你控制,监控系统由你部署。你一个人掌握着远超过其他三人的权力。这不是合作,这是监护人制度。我理解这个案子最初是你和乔丹发起的,但我们已经一起上了船,要么四个人平权,要么这艘船迟早会翻。”
埃文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莉娜说的有道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乔丹身上。他是剩下的那一票。
乔丹想起昨晚在汽车影院,莉娜上车前看他的那一眼。你真的相信米奇吗?当时他以为莉娜在挑拨。现在他意识到,也许她只是比他更早看清了局面。
“我同意重新谈判。”乔丹说。
米奇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的视线最终回到其他三人身上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妥协的平静——但那是精心计算的妥协,就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好。”他说,“我们重新谈判。但今晚不行。我已经连续四十个小时没睡了。三天后,在城里找一个中立的见面地点,我们把所有条款摊开。”
“公平。”莉娜说。
“公平。”埃文重复。
“公平。”乔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米奇站起身来,把空了的威士忌杯子放在壁炉架上。“还有一件事。我进来之前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发了一个新的匿名ID,预装在那个卫星电话上。从明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所有通讯都通过匿名加密频道。不要再给我发短信、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猎手团队可能会监控到那些信号。”
他拿起自己的行李袋,穿过吱嘎作响的木地板,走到门口。在打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三天后,晚上九点,在艾什顿老城区第三街的旧火车站。”
然后他离开了。
剩下的三个人围坐在火边,谁都没有说话。乔丹看着炉中的火焰,心里想着刚才米奇提到的那个细节:他在每个人到达别墅之前就为他们准备好了卫星电话。他是如何知道每个人的型号偏好的?他是如何预设好所有频道的?这些东西需要时间准备——而米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显然还做了很多事情。
埃文打开第二瓶威士忌,给每个人的杯子重新倒满。他的手有些抖。
“他在监控我们。”埃文低声说,“对吧?”
“他当然在。”莉娜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是做网络安全的。监控是他的本能。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接受。”
乔丹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炉火看那琥珀色的液体如何折射光线。他的身体疲倦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几重游戏在他眼前展开——他和米奇之间的游戏,莉娜和米奇之间的游戏,他们四人和部落之间的游戏,还有他们四人和那个叫K的猎手之间的游戏。
每一层游戏里都藏着下一层。
“埃文。”乔丹忽然问,“你今晚能让我们住在这里吗?”
埃文有些意外。“当然。楼上有两个空房间。你们俩——”
“两个房间就好。”莉娜打断了他。
埃文没再多问。他带他们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房间在走廊两端,门板上贴着他母亲年轻时收藏的老式明信片。从窗口可以看见湖面上的月光,灰湖如它的名字一样平静、暗淡、深不可测。
乔丹把行李袋放在床脚,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米奇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留在屏幕上,附带一个预配置的加密通讯APP图标。乔丹点开图标,在联系人列表里看到三个名字:M、L、E。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给L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你对重新谈判是认真的吗?”
五秒后,回复到了。
“是。”
“你信任我吗?”
这一次停顿更长。屏幕上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回复只有三个字。
“你呢?”
乔丹握着卫星电话,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被月光勾勒成一张破碎的地图。窗外湖面上有不知名的水鸟在叫,声音尖锐而孤独。
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米奇。那个会熬夜帮同学调代码的米奇。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拥抱他的米奇。那个说“我相信你”的米奇。
那个米奇和现在这个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用三百四十七台被劫持的设备实施一千万美元网络盗窃的米奇,是同一个人吗?
乔丹翻了个身,把手机关掉,塞进枕头下。钛金戒指搁在他的锁骨上,用一根细皮绳挂着。他没有戴在手指上。
他不确定自己还愿意戴这个戒指多久。
天花板的裂缝在月光中流淌,仿佛也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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