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公寓窗户上,发出像硬币落地的声音。
乔丹·沃德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四个小时没有换过姿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智能合约代码,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比任何情色电影都更具吸引力。
他住在铁锈带城市艾什顿的一栋老公寓里,楼下曾经是繁荣的纺织厂,如今只剩下流浪猫和生锈的消防梯。两年前他还是华尔街某家精品投行的金融分析师,西装革履,出入曼哈顿的高档餐厅。而现在,他的全部资产是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三张刷爆的信用卡,以及冰箱里半盒过期的中餐外卖。
命运的改变始于一次错误的高杠杆交易。不,不应该用“错误”这种温和的词汇——那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豪赌,他押上了客户资金,押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最终输得精光。行业自律组织只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主动离职,放弃牌照,永不进入金融系统工作。
从那以后,他就靠给一些小公司做财务模型勉强糊口。最近三个月,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托:一家叫做“速金贷”的线上贷款平台,委托他所在的自由职业平台分析其流动性风险模型。
速金贷。
乔丹最初以为这只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直到他看到平台的法律声明——它隶属于莫哈纳印第安部落的经济发展公司。根据联邦法律,部落享有主权豁免权,这意味着速金贷可以在许多州发放年化利率高达400%的贷款,而借款人几乎无法在联邦法院起诉他们。
这是一门合法但有争议的生意。不过乔丹对此毫无道德负担,他只关心委托费用。
真正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速金贷为了展示其合规性,公开了一部分智能合约代码。这些合约运行在区块链上,用于管理储备金和自动发放贷款。乔丹本应只做流动性分析,但他那被华尔街训练出来的嗅觉,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代码逻辑。
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储备金池的智能合约中,有一个用于紧急停止交易的函数,原本应该在短时间内锁定资金以应对风险。但编写这个函数的程序员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使用了无符号整数作为余额校验工具,而没有考虑下溢的情况。在特定条件下,攻击者可以调用这个函数,反向让余额数值溢出,从而让合约认为可用余额比实际的大得多。
通俗地说,这就像是银行的ATM机,当你取款时,系统不是检查“余额是否足够”,而是检查“取款金额加上余额是否等于0”。如果你输入一个特定的负数,就能让余额变成天文数字,然后顺利取走不属于你的钱。
乔丹在模拟环境里试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提示:可提取金额:$12,487,329.18。
一千二百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九美元十八美分。
乔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狭小的公寓里来回踱步。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打开冰箱,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牛奶,试图让大脑降温。
冷静。必须冷静。
他是金融分析师,不是黑客。他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但要把这个理论漏洞变成真正的银行账户余额,需要极其专业的网络攻击能力。而且即便成功,区块链上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公开的,任何追踪技术都会找到终点。
他需要一个团队。
或者至少,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乔丹想起了一个名字:米奇·塔尔。
那是他大学时代的室友,一个瘦弱、戴眼镜、每天抱着《计算机系统结构》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怪才。米奇在编程方面的天赋让教授们都感到嫉妒,但他讨厌金融,讨厌华尔街,讨厌一切与金钱交易有关的东西。毕业后他开了一家小型的网络安全公司,据说在行业内小有名气。
大学时代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乔丹教米奇如何社交,如何在派对上和女孩搭讪;米奇则帮乔丹完成所有与数学和编程有关的作业。他们有过一段纯粹的友谊,直到乔丹去了华尔街,逐渐疏远了这个“没有野心”的旧友。
他盯着手机通讯录里米奇的名字,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最终,贪婪战胜了自尊。
电话响了七声,对面才接通。
“乔丹?老天,你还好吗?”米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似乎永远睡不醒的沙哑。
“米奇,我需要和你谈一件事。”乔丹压低声音,“很重要的事。”
“你听起来像是又要搞什么疯狂的计划。”米奇笑了笑,但他的笑声中有一种警觉,“当年你让我用算法窃取学校的选课系统,差点让咱俩被开除。”
“这次比那个大了几百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还在艾什顿?”米奇问。
“是的。”
“我今晚会去你那里。发地址给我。”
六个小时后,米奇出现在乔丹的公寓门口。他比大学时代胖了一些,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印着二进制代码的卫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科技宅的刻板印象中走出来的。但他眼中的锐利没有变,那是一种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锐利。
乔丹没有客套,直接打开笔记本,展示了那个漏洞。
米奇弯下腰,凑到屏幕前。起初他面无表情,但当他看到那个下溢函数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在他身上,就是极度惊讶的表现。
“你知道速金贷背后是谁吗?”米奇问。
“莫哈纳部落。”
“是的。你知道部落主权豁免意味着什么吗?”
“联邦法院没法直接管他们的经济纠纷。”
米奇直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你的方向错了。区块链虽然是公开账本,但我们可以通过混币器把资金洗到多个冷钱包,再通过层层跳板,最终进入完全匿名的账户。真正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人。”
“什么意思?”
“你发现了一个可以偷走一千二百万美元的方法。”米奇的语气变得很冷,“但你没有能力独自偷走它。你需要我。而即便我们俩合作,还需要有人处理法律风险,有人清洗现金。四个人,各司其职,完美配合,才有可能成功。”
乔丹听到“四个人”时,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隐秘想法被赤裸裸地摊在了桌上。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米奇打断了他,“我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决定要把这个理论变成实践,你需要一个前税务律师来设计离岸架构,需要一个搞进出口的人来把数字货币换成实物资产。你心里应该已经有候选人了。”
乔丹确实有了。
莉娜·克罗斯,一个他在酒吧认识的税务律师,聪明、漂亮、野心勃勃。她曾帮乔丹处理过一些税务上的麻烦,两人之间的暧昧至今悬而未决。
埃文·福特,乔丹的高中同学,经营着一家快破产的古董进出口公司,有现成的洗钱渠道。
“米奇,你愿意加入吗?”
米奇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过了很久才说:“乔丹,你知道为什么我讨厌金融吗?因为金融把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部分放大到极致。钱本身没有价值,它是人类贪婪的量化表现。”
他顿了顿。
“但如果这些人本来就是被部落高利贷压榨的受害者,那我们从他们口袋里偷钱,又有多大的道德负担呢?”
乔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松动。
“所以……”
“所以,我可以帮你部署整个攻击。”米奇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们四个人,必须签订一份智能合约,资金进入冷钱包后自动锁死六个月,需要三个人的签名才能解冻。在这期间,任何人试图提前转移资金,合约将自动把信息发送给其余人。”
“你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任何人。”米奇面无表情,“这是这个行业教给我的唯一真理。”
乔丹想说一些关于友谊和忠诚的话,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在米奇提出这个条件的那一刻,他自己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如何在行动成功后甩掉所有人。
雨停了。
乔丹和米奇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艾什顿夜色。远处废弃工厂的烟囱在夜幕下像一个个巨大的墓碑。
米奇忽然开口:“我们需要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我搭建了一个模拟环境,和速金贷的真实网络结构完全一致。”米奇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滚动,“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环境里,按照真实攻击的流程走一遍。如果每个环节都跑通了,明天我就联系莉娜和埃文。”
乔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米奇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缓慢地向着100%移动。这是攻击脚本,正在模拟向合约发送恶意交易。
进度条走到67%时,忽然停住了。
然后整个屏幕变成了红色。
一行警告信息弹了出来:“入侵代码已触发蜜罐机制。真实IP已被记录。部落安全团队已收到警报。”
乔丹的血瞬间凝固了。
“米奇——”
米奇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滑稽的事情。
“别紧张,乔丹。这是我设的陷阱。”他拍了拍乔丹的肩膀,“我只是想看看,当事情真的出问题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你他妈——”
“你的反应是恐慌,而不是懊悔。”米奇收起笑容,“这说明你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恭喜你,你通过了测试。”
他重新操作,这一次进度条跑到了100%。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模拟攻击成功。可提取资产:$12,487,329.18。”
“欢迎加入游戏,乔丹。”
乔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加入一场游戏,而是在签署一份不可撤销的合同。而米奇表现出来的那种控制欲和对人性的测试癖,远比他记忆中那个单纯的计算机天才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大学时米奇说过的一句话:“任何系统都可以被破解,只要找到其中最脆弱的那一环。而大多数时候,最脆弱的那一环,是人。”
此刻,乔丹看着米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的手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问题:
在这场即将开始的游戏中,谁才是那个最脆弱的环节?
而米奇,又在谁的电脑里,埋下了他自己设计的蜜罐?
窗外的城市依然沉寂在黑暗中,一千二百万美元的数字幽灵在光纤中游荡,等待着有人伸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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