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基因诊断书

联邦首都的边界没有墙,但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伊莱开着他那辆破皮卡穿过界碑之后,路面立刻变了——从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变成了六车道的柏油高速公路,路灯杆整齐排列,每隔五十米一根,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么多灯了。奥克尼领地限电,每晚十点统一断电,整片领地沉入黑暗,只剩星河。

而现在,星河被人工光吞没了。

他沿着导航一路开进旧工业区。这里曾经是联邦制造业的心脏,如今厂房废弃了大半,红砖墙上喷满了涂鸦,生锈的货运铁轨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但在这些废墟之间,有几栋建筑还亮着灯。其中一栋特别大,原本是一座肉类加工厂,门口的铁架子上还挂着早已朽烂的木招牌,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卡迪拉克肉类联合加工厂”几个字。但木招牌下面,新装了一块霓虹灯牌——蓝紫色的冷光弯成几个手写体字母,拼成一个词。

净水厂。

伊莱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打量着那栋建筑。厂房的窗户都被从里面用黑布封死了,但从砖缝和门轴处漏出几道细长的、跳动的光。那是频闪灯的光。他隐约能听到低音鼓点的震动,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通过车座传到骨头里的那种闷闷的震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张纸——一张是莱拉的基因诊断书,一张是老本顿给他的名片。他把两张纸都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诊断书上莱拉的名字,针式打印机的针孔一粒一粒地凸起。名片上那个名字,马科·卡瓦略,用的是烫金压印,手指摸上去有轻微的凹陷感。

两张纸,两种语言。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带着一股机油和冷冻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远处传来货运火车连接时金属碰撞的巨响。他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净水厂”的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光头,脖子粗得像是直接把脑袋搁在了肩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胳膊。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伊莱走过来,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用脚尖碾了碾。

“走错了。”光头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伊莱没说话。他把老本顿的名片递过去。光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递给瘦高个。瘦高个拿手机拨了个号,走到一边,捂着嘴说了几句什么。过了半分钟,他挂断电话,朝伊莱点了点头。

“进去,”他说,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涌出一股热浪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老板在二楼办公室等你。顺楼梯上去,别东张西望,别看任何人的眼睛。”

伊莱跨进门槛。

他十九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厂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空间,中央是一座六角形的钢笼,边长大约八米,笼壁是用粗重的钢管焊接而成,钢管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丝网,网眼密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笼顶上悬着六组频闪灯,此时正交替闪烁,把整个空间切割成一帧一帧的静态画面。每一帧里,都有攒动的人头、举过头顶的赌票、和看台上那些西装革履的剪影。

钢笼里正在打。

两个男人赤着上身,身上涂了油,在频闪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其中一个是黑人,肌肉块垒分明,出拳速度快得像活塞。另一个是拉丁裔,个子稍矮但更敦实,他低着头硬扛了两记摆拳,然后突然上前半步,一记短促的上钩拳钻过对手的防守,正中下巴。黑人拳手踉跄后退,背撞在笼壁上,铁丝网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观众席爆发出狂热的嘶吼。有人站起来把赌票揉成一团砸向笼子,有人把啤酒泼向空中,酒沫在频闪灯下像凝固的碎钻。

伊莱从人群中穿过。他记住了光头的话,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那些目光不是猎奇的,而是计算的——在估算他的体重、肌肉含量、能扛几记重拳、能在第几回合倒下。

楼梯在厂房的最深处,是铸铁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他上了二楼,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敲了门。

“进来。”

门没锁。伊莱推门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皮垫,皮垫上放着几沓现金、一部老式电话、和一个正在播放楼下格斗实时画面的平板电脑。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整面照片框,全是合影——西装男人和赤膊拳手站在钢笼前的合影,每个人都在笑,嘴角的弧度如出一辙。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男人站了起来。

马科·卡瓦略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鬓角花白,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他长相温和,说话时眼角有细密的笑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操控地下格斗生意的老板,更像是一个在社区银行坐了三十年柜台的老职员。

“你就是老本顿介绍来的?”他微笑着问,伸出一只手。伊莱握了握,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伊莱。”

“坐。”卡瓦略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然后自己坐回去,把平板翻了个面,让屏幕对着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你来得巧,今晚最后一场刚打完。结果不错。”

他不等伊莱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老本顿这个人,我欠他一个人情。他让你来找我,我就见你。但他没告诉我你是什么事。”

“我要赚钱。”伊莱说。

“每个人来这里都是要赚钱。”卡瓦略笑了笑,笑纹更深了。“问题是,你能拿什么来换?”

伊莱没有回答。他把莱拉的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那张墨绿色皮垫上,推到卡瓦略面前。

卡瓦略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按着纸的一角,目光从化验单的上方投向伊莱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眼角的笑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评估式的凝视。

“这个病我知道,”他说,“我有个堂兄就是这病走的,二十年前,在潘诺尼亚省。没凑够钱,骨髓移植拖了四个月,最后一场肺炎要了他的命。”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重新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要多少钱?”

伊莱报出那个数字。卡瓦略听完,没有吃惊,也没有笑。他只是把平板拿起来,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它转过来,让伊莱看。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字——出赛场次、胜负记录、赔率变化、收入分成。最上面一排,名字被加粗标红,后面的数字是伊莱需要的那个数,甚至还要更多一点。

“这些是净水厂的头牌,”卡瓦略说,“能在第一排站住脚的人,每个月都能赚到你说的这个数。”

他顿了顿,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从第一场比赛就站到那个位置的。他们都是从最底层打上来的。最底层的意思是——你每赢一场,拿的钱还不够你今晚住的旅馆费。你要连赢至少五场,才会有人开始在你身上下注。你要连赢十场,才能进前排。”

他把平板收回去,关掉屏幕,放在一边。

“而且这十场里,只要输一场,你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说的是身体上的没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的低音鼓点透过楼板传上来,闷闷地敲在伊莱的胸口。他低头看着那张诊断书,看着妹妹的名字在左上角安静地躺着,每一粒针孔都圆润清晰。他想起莱拉挥手的样子,手里举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他问。

卡瓦略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表上密密麻麻都是条款,字体小得像蚂蚁。

“今晚签了,明天体检,体检过关后天晚上就上。第一场打垫场赛,三回合,对手待定。赢了拿五百,输了拿两百,医药费自理。”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放在那张表上面。钢笔是银色的,笔夹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笔在你手里,”卡瓦略说,“但我多问你一句。老本顿是你什么人?”

“我爸的朋友。”

“你爸呢?”

“死了。”

卡瓦略没有再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莱拿起笔。少年握笔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笔了。他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压得纸面微微凹陷。写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老本顿给他的那张——把它也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他说。

卡瓦略低头看了看名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他把名片收进抽屉,然后把签好的合同拿过来,在上面盖了一个章。章是蓝色的,图案是一滴水滴落进一碗水里的瞬间,水滴的形状做成了一副拳套的轮廓。

“净水厂欢迎你,”他说,站起身来,把合同折好放进文件夹,“明天早上七点来体检。别迟到。迟到的人,医生不等。”

伊莱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他走了三步,卡瓦略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伊莱停住脚步。他背对着卡瓦略,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他没有回头。

“莱拉。”

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进来时更暗了,楼下频闪灯也关了,钢笼上空悬着几盏日光灯,照着一个正在拖地板的清洁工。拖把在地面上画出湿润的弧线,水里混着一丝淡红色,但很快就被清水的冲洗稀释得看不清了。

伊莱走下铸铁楼梯,穿过空旷的厂房,推开铁门,回到了街上。夜更深了,旧工业区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湿沥青的味道。他站在“净水厂”的霓虹灯牌下面,仰起头,看着那蓝紫色的光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晕开。

“净水厂。”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拉开车门,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挡风玻璃外,工厂烟囱的黑影刺向夜空,群星隐匿。他把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诊断书和合同折叠在一起的厚度,比单独一张纸更厚,也更重。

他闭上眼。明天他要脱光衣服站在陌生的医生面前,被测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下心跳。然后他要走进那个钢笼,在一个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面前,挥出第一拳。

而在奥克尼领地那间昏暗的房子里,莱拉正蜷在老玛尔塔的旧毯子下面,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吃完的棒棒糖纸棒。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任何人。窗外的老河床依旧干涸,蜗牛壳在夜色里安静地闪光,像一封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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