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院第三审判庭的橡木长椅被坐满了三分之二。这在边境区并不常见——大多数时候,预审听证只有律师、法警和被告家属到场,旁听席空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剧院。但今天不同。旁听席左侧坐着瓦莱克家族的人,塔玛拉·瓦莱克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脸上没有化妆,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湖。右侧坐着罗萨斯家的老老少少,塞巴斯蒂安·罗萨斯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坐在第一排,他的妻子索菲亚紧紧挽着他的手臂,指节发白。
马特奥坐在右侧最后一排,紧挨着出口。他的书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那部黑色诺基亚手机和那张旧照片。他选这个位置有两个原因:第一,如果法庭里发生任何意外,他可以在三秒内冲出门外;第二,从这里他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人的后脑勺——法官的、检察官的、辩护律师的、陪审团候选人的。祖父教过他,人的后脑勺比脸诚实。
书记官敲了三下木槌,全体起立。赫伯特·克林格法官从法官席背后的门里走出来,黑袍拖在身后,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他坐上法官席,戴上老花镜,用手指敲了敲麦克风。
“编号2023-CR-047号案,联邦检察院诉哈维尔·罗萨斯。预审听证现在开始。”
奥德里亚·朔尔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正义女神胸针,手中拿着一份黑色文件夹。“法官大人,检方已向法庭提交了正式起诉书。被告哈维尔·罗萨斯被指控犯有一级谋杀罪、共谋实施严重暴力犯罪罪,以及违反《边境安全管理法》第三百二十一条之规定——非法使用跨境地下通道从事犯罪活动。检方请求法庭批准逮捕令并正式收押被告。”
克林格把目光转向辩方席。“沃斯律师,你的当事人是否已经了解指控内容?”
阿妮卡·沃斯站起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而清晰。“是的,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完全了解指控,并且拒绝认罪。此外,辩方已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请求排除检方证物47号——也就是伊沃·扬尼克经编辑后的庭外供述——作为可采纳证据。动议的详细理由已经在书面材料中列出,但我愿意在此向法庭做口头陈述。”
“本庭已阅读你的动议。”克林格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了指沃斯,“你的核心论点是,编辑后的供述仍然在实质上构成对被告的不可质证的指控,因此违反了宪法第六修正案的对质条款。对吗?”
“是的,法官大人。但我的论点不止于此。”沃斯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开到其中一页,“我想提请法庭注意,检方在本案中对扬尼克供述的编辑处理,并非单纯地删除名字或以中性代词替代。检方使用了一个具有地理指向性的特定措辞——‘墙对面的人’。这个措辞在本案的具体语境中,实际上构成了对被告及其家族的明确指认。阿卡维亚-韦尔登联合司法区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在边境墙南侧、距墙直线距离三公里范围内的成年男性约有四千七百人。但在这四千七百人中,与瓦莱克家族有过商业往来、能够被卢博尔·瓦莱克称为‘合伙人’且同时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的人,在逻辑上只可能来自一个家族。而这个家族正是罗萨斯家。检方的编辑不是删除,是浓缩。他们把四千七百种可能性煮成了一碗只够一个人喝的毒药。”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语。克林格敲了一下木槌,低语声消失了。
“沃斯律师的比喻很有诗意,”朔尔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经过精准计算的嘲讽,“但法庭审理案件依据的不是诗歌,而是法律。检方对扬尼克供述的编辑完全符合《联邦共谋诉讼规则》第18条的规定。我们删除了所有指向具体个人的姓名和身份信息,以中性描述替代。至于‘墙对面的人’是否在事实上指向被告——这是陪审团需要根据全部证据综合判断的问题,不是预审阶段应该解决的争议。沃斯律师似乎忘记了,对质权保护的是被告与不利证人当面对质的权利,而不是保护被告免受任何不利暗示的权利。如果按照辩方的逻辑,那么任何经过编辑的供述都将被排除,第18条将变成一纸空文。”
“第18条本来就是一张空文。”沃斯没有等法官允许就站了起来,她走到法庭中央,面对着法官席,“法官大人,我请求法庭传唤一个证人出庭作证。这个证人可以证明,检方在编辑供述时并非在进行中立的文字处理,而是在进行选择性的意义操纵。”
克林格皱起了眉头。“预审阶段传唤证人并不常见,沃斯律师。你希望传唤谁?”
“伊沃·扬尼克本人。”
法庭里突然安静下来。朔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扬尼克是她的证人,她的王牌。如果沃斯在预审阶段就能对扬尼克进行交叉质证,那她为正式审判准备的策略将提前暴露。
“反对。”朔尔站起来,“法官大人,预审听证的目的是确定是否存在合理根据,而非进行完整的证据辩论。辩方试图在预审阶段变相进行证据排除听证,这超越了预审的程序范围。”
“预审的目的,”沃斯转身面对朔尔,语气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是确保没有人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被错误收押。如果检方用来建立‘合理根据’的核心证据本身就是通过不当编辑制造出来的虚假根据,那么预审程序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全部意义。此外,我只需要向扬尼克先生提出一个问题。”
克林格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个问题。”他终于说,“沃斯律师,你可以问他一个问题。但如果你试图利用这个问题超出预审范围,我会立即中止询问。”
书记官离开审判庭,去传唤扬尼克。等待的时间里,法庭里没有人说话。罗萨斯家一侧的旁听席上,塞巴斯蒂安·罗萨斯把他那根黑檀木拐杖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木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某种古老的信号。瓦莱克家一侧,塔玛拉始终没有动过。她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被刻在了长椅上。
五分钟后,书记官推开侧门,伊沃·扬尼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太紧,把喉结勒得像一个凸起的结。他环顾四周,视线掠过塔玛拉时猛地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法警引导他走上证人席,他宣誓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沃斯走到证人席前,停在刚好让扬尼克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距离。她手里拿着一个微型录音机。
“扬尼克先生,检方提交给法庭的编辑版供述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她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经过技术处理的中性声音——那是检方为保护扬尼克隐私而做的声音处理——“卢博尔最后一次出发前,在仓库里打了一个电话。我听到他对着电话说——‘我们今晚把账清掉’。”
沃斯关上录音机。“扬尼克先生,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的原始供述中,卢博尔·瓦莱克说完这句话之后,你是否对调查人员说过,你其实不确定他在和谁通话?”
扬尼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向朔尔,朔尔面无表情。
“我——”
“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沃斯的语气忽然变冷,“你是否在原始供述中承认过,你不确定电话对面是谁?”
法警席上的时钟走了整整五秒。
“是。”扬尼克说。这个字很轻,但它落下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
沃斯转向法官席。“法官大人,这就是我的观点。检方在编辑供述时,不仅删除了具体姓名,还选择性地删除了证人本人对指认的不确定性表述。他们提交给法庭的证物47号,不是一个中性编辑的产物,而是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强化了归罪效果的版本。当一份证据的编辑目的不是为了保护被告权利,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比原始供述更具定罪倾向的版本时,第18条就不再是保护程序正义的工具。它变成了绕过对质权的后门。”
朔尔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扬尼克先生在原始供述中表达的不确定性,并不影响他对核心事实的陈述——他听到了卢博尔·瓦莱克说‘我们今晚把账清掉’。至于电话对面的人是谁,这是陪审团可以根据上下文和其他证据进行推断的事实问题。检方删除了不确定性的表述,恰恰是为了避免对被告产生不当暗示——因为扬尼克先生自己都无法确定,那么他的不确定就不应该被解读为对被告有利或不利的证据。检方的编辑是保守的,不是攻击性的。”
克林格从法官席上往下看,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了面前那份被标记为证物47号的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文件。
“本庭已经听取了双方关于第18条编辑规则的辩论。这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问题,但预审阶段不是解决宪法争议的适当场合。”克林格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印刷机,“根据联邦法律,预审听证的标准是是否存在合理根据相信被告实施了被指控的罪行。检方提交的编辑版供述、现场发现的罗萨斯家族硬币、以及卢博尔·瓦莱克遇害前的行动轨迹,共同构成了足以满足这一标准的证据基础。”
沃斯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结果。预审法官极少在初步听证阶段就排除关键证据,尤其是涉及第18条的争议——这类争议通常被留到正式审判,甚至上诉阶段才处理。但克林格还没说完。
“然而,”克林格摘掉老花镜,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落在朔尔身上,“本庭也对检方证据的编辑方式表示关切。因此,我将做出如下裁定:第一,批准对被告哈维尔·罗萨斯的逮捕令,被告将被正式收押候审。第二,检方必须在正式审判开始前三十天内,向辩方和法庭提交扬尼克供述的完整原始版本以及编辑后的对照版本,并逐条说明每一项编辑修改的详细理由。第三,本庭将在正式审判开始前举行一次专门的证据排除听证,集中审理证物47号的可采纳性问题。”
朔尔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克林格的第二条裁定是一个不寻常的要求——它相当于要求检方为每一处编辑提供书面证成。这虽然不是直接排除证据,但它意味着朔尔的“手术”将在正式审判前被彻底解剖。沃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克林格并不像她预想中那样是朔尔的盟友。他可能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让争议以更完整的形式被呈现出来。
法警走向哈维尔·罗萨斯。哈维尔站起来,把双手伸向前方。他没有回头,但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索菲亚发出了一声被掐断的哽咽。马特奥看到母亲的肩膀剧烈颤抖,但她在出声之前就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哈维尔被带出法庭侧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对法警说了一句话。法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哈维尔转过身,目光越过旁听席的第一排,找到了他的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马特奥,用那双和儿子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他转回去,消失在侧门后面。
马特奥攥紧了膝盖上的书包。他感到那部诺基亚手机的轮廓正隔着帆布抵着他的大腿,像一块从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埋在地下的石头。
朔尔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快步走出了法庭。她没有和沃斯说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但在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看见了塔玛拉·瓦莱克。
两个女人隔着两排长椅对视了一秒。塔玛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蜷紧。朔尔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马特奥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互动。他决定跟在朔尔后面。
他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有一个模糊的直觉——在法庭上的辩论结束后,真正的案件才刚开始。在文件、证词、法条的缝隙里,人们会做那些在法庭上不敢做的事。他需要知道朔尔出法庭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跟着朔尔走出法院大门,保持了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朔尔沿着旧城区的石板路往东走,没有去检察院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老式咖啡馆,门面被爬山虎遮得只剩一块褪色的招牌。朔尔推门进去,马特奥放慢脚步,贴着巷子对面的墙壁靠近。
咖啡馆的窗户是磨砂玻璃,但他可以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形。朔尔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只能看到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件深蓝色夹克。朔尔坐下,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马特奥把耳朵贴紧门缝,勉强听到几个词:
“……克林格要求提交完整对照版本。如果原始录音被全部披露,你会发现扬尼克……”
后面的声音被咖啡机的蒸汽噪音吞掉了。
然后那个背对门的人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腔调有一种政客特有的平滑,像是一直在对着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第18条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让他提交。对照版本不会改变任何事。”
“你确定?”朔尔的声音里有一丝马特奥意想不到的东西——不是质疑,而是依赖。她需要这个人给她某种保证。
“我当然确定。”那个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露出半个侧脸。马特奥看到了一个老年人的轮廓,下巴线条仍然坚挺,颧骨高耸,眼睛深陷。那是一张他在无数政治新闻画面中见过的脸——但此刻他无法准确回忆起名字。那个人继续说:“我参与起草了那部规则。我知道每一处螺丝拧在哪里。”
马特奥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加速。他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下一行字:白发男性,年龄约七十,自称参与起草《联邦共谋诉讼规则》,蓝色夹克,老城咖啡馆。
他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咖啡馆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空杯子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他。马特奥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快步离开巷子。
他走了整整三条街才放慢脚步,靠在路边的石墙上喘气。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侧脸和那句话——“我知道每一处螺丝拧在哪里。”这意味着第18条不是一个被动的法律工具。它从一开始就是被某个人——或者说某群人——设计成这样的。它在出生之前就被装上了一扇后门。
而那个装门的人,现在还坐在咖啡馆里,对着检察官许下某种保证。
马特奥拿出手机,拨打了莫罗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马特奥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说他参与起草了第18条。他现在和朔尔在一起。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莫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描述他的长相。”
马特奥把那张侧脸从记忆里调出来,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白发,七十岁左右,颧骨高耸,下巴线条硬朗,声音有一种政客的平滑感。
莫罗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反复掂量。
“马特奥,你知道米克海尔·杜赫吗?”
马特奥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前总统?”
“没错。他退休后就住在阿卡维亚-韦尔登联合司法区的某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但有记录显示,他每年会在这家咖啡馆所在的旧城区出现两到三次。”莫罗顿了一下,“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杜赫,那么你昨晚问我的问题——‘官方知不知道地道的存在’,答案就不是‘知道’或者‘不知道’。”
马特奥握着电话,感觉嗓子发干。
莫罗说出最后一句话:“答案是,这条地道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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