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韦尔登分局的探员们把那个仓库称作“铁棺材”。
它坐落在边境墙北侧两百米处,原本是一家运输公司的中转站,五年前公司破产后便荒废至今。生锈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木托盘和一卷卷废弃的钢丝绳。卢博尔·瓦莱克的尸体就躺在仓库正中央,仰面朝天,双臂摊开,像是要在尘土里画一个十字。
负责现场勘查的探员名叫约纳斯·科瓦奇,在边境犯罪调查科干了十四年,见过走私贩、偷渡客、被边境机枪塔打成筛子的倒霉蛋。但他说,这具尸体不太一样。
“你看他的鞋。”科瓦奇蹲在尸体旁边,用手电筒指着死者的脚。
卢博尔穿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靴,鞋底沾满了湿泥和碎岩屑。这种泥的颜色偏红,含铁量极高,在整个韦尔登联邦北部只有边境墙南侧的阿卡维亚山区才有。换句话说,这个人在死前不久去过墙的另一边。
“但他身上没有合法入境的记录。”科瓦奇的搭档、年轻探员莉娜·莫尔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韦尔登边防数据库的查询结果。“过去三十天,他的护照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他也没走官方检查站——至少没用他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是从别的地方过去的。”科瓦奇站起来,目光扫过仓库的墙壁。墙上有一扇通往后巷的铁门,门锁完好无损。唯一的窗户被铁栅栏封死,栅栏间的空隙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仓库只有两个出入口:朝街的卷帘门和朝巷子的后门。两者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莫尔问。
“或者,”科瓦奇说,“他根本不是在这里被杀的。”
尸体的姿态提供了一个微妙但关键的线索。卢博尔的双手没有防御性伤口,衣物上没有拖拽造成的磨损痕迹,头部中弹的位置是左太阳穴,子弹从上方向下倾斜进入颅腔。弹道分析初步显示射击距离在三米左右。这意味着他不是被人从身后偷袭,也不是在挣扎中被处决。他很可能在死前与凶手面对面站着,甚至可能认识对方。
现场没有弹壳。两枚子弹都被带走了。凶手很冷静。
“那是什么?”莫尔的手电光束停在尸体右手的下方。
一枚硬币。
科瓦奇戴上乳胶手套,小心地把硬币捏起来。这是银质的,表面氧化得厉害,但图案清晰可辨:一座山的轮廓,山脚下交叉着锤子和镐,上缘刻着一圈古老的字母——MONS ET FODINA,山与矿。硬币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磨损,说明它曾在很多人手中流转过。
“山与矿。”莫尔念出那行字母,“这是罗萨斯家族的族徽。”
科瓦奇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名字。在边境犯罪调查科,你可以不知道最新的走私路线,可以不知道黑市汇率的每日浮动,但你不可能不知道罗萨斯和瓦莱克。这两个家族是边境地下世界里的两个锚点,三十年来一直把持着从阿卡维亚到韦尔登的违禁品流通。边境巡逻队当然怀疑他们,但他们从未被正式起诉过任何罪名。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每次当证据链条快要合拢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关键证人收回口供,或者一份关键文件被标记为“因国家安全原因不予公开”。
“瓦莱克和罗萨斯。”莫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死的是瓦莱克,硬币是罗萨斯的。要么是栽赃,要么是——”
“别说那个词。”科瓦奇打断她,“现在还太早。”
但两个人都明白那个词是什么。仇杀。
三天后,在阿卡维亚一侧,一位名叫奥德里亚·朔尔的检察官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韦尔登联邦司法部的加密线路。
朔尔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灰色短发,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时总是把每个字的尾音咬得很短。她在联邦检察院工作了十二年,专司边境谋杀案件。同事们私下里叫她“断头台”——不是因为她的量刑风格,而是因为她经手的案子从不上诉,就像断头台的刀落下来之后无需再来第二遍。
“我看到了初步调查报告。”朔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们准备怎么定性?”
电话对面的声音很低,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压缩机在嗡嗡响。“瓦莱克家属已经施压了。他们在联邦议会的人脉不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嫌疑人。”
“嫌疑人的范围?”
“硬币指向罗萨斯家。卢博尔·瓦莱克在遇害当晚曾经和女儿塔玛拉说过一句话。他的原话是——‘我要去南边见一个人,把一些旧账清掉’。这句话足够建立调查方向了。”
朔尔用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旧账清掉。这个措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财务上的清算,也可以是感情上的决裂,甚至可以是某种地下规矩里的“终结算”。无论如何,它给了检察院一个支点。
“我需要一个人。”朔尔说,“一个能开口的人。”
“瓦莱克家那边有一个表亲,伊沃·扬尼克。他是卢博尔生前的助手,了解地道的运作模式。我们在去年的税务调查中曾经扣留过他,他对压力很敏感。”
“敏感到什么程度?”
“给他一条出路,他会主动帮你铺路。”
朔尔摘掉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她不喜欢和扬尼克这种人打交道——不是因为道德洁癖,而是因为这种人提供的证词太“好用”了。好用到陪审团会毫不犹豫地采信,好用到辩护律师几乎找不到破绽。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类证词最容易在多年后被某个调查记者翻出来,变成公共舆论中的一桩丑闻。
“把他带到五号审讯室,”朔尔重新戴上眼镜,“我自己来。”
六小时后,阿卡维亚边防警察在罗萨斯家族的旧仓库外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哈维尔·罗萨斯站在自家客厅的窗后,看着警车顶灯把夜色染成一片不祥的蓝。他没有出去,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抓人——如果是抓人,他们不会拉警戒线,而是会直接撞开铁门。拉线意味着搜查,意味着他们需要找到足够的东西,才能把线变成手铐。
马特奥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手里还握着那部黑色的诺基亚手机。他按了两次开机键,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EM”。埃利安·莫罗。他还没有拨出去。父亲说,等明天。但马特奥有一种直觉:有些事不能等,等到了明天就会变质,就像地道里的湿泥,踩上去是硬的,稍一用力就会陷下去。
他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了七下。第八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和一个很远的背景音——像是打字机键盘在敲击,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你是谁?”一个男声问。不是质问的语气,更像是好奇。
“我叫马特奥·罗萨斯。卢博尔·瓦莱克让我打这个电话。”
对面沉默了三秒。“卢博尔还让你做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封信,是给我爷爷的。还有这部手机。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找您。”
“你现在在哪里?”
“我家。外面都是警察。”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听好,”埃利安·莫罗说,“不要告诉你父亲你给我打了电话。三天之内,我会到阿卡维亚。在那之前,如果联邦调查局找你问话,你记住一件事——你是未成年人,在阿卡维亚法律体系里,你有权要求父母在场。只要说了这句话,他们就不能继续问。”
“您觉得他们会抓我父亲吗?”
莫罗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马特奥后颈发凉的话。
“孩子,他们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替谁抓。”
电话挂断了。
马特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不是警车的扩音器,也不是警戒线被扯断的声音。是那种有节制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敲门——三下,停顿,再来三下。
联邦调查局来找他们了。
但敲门的节奏让马特奥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在地道里听到的三声敲击。两短一长,是瓦莱克家的接头暗号。而联邦探员的是三下均等的——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提醒,一个暗藏了某种意味的密码。
他父亲哈维尔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楼上一眼。那目光掠过马特奥,落在他手中的手机上,然后迅速地移开。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灰头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夹克,胸口别着徽章。他身后是两名穿着制服的阿卡维亚边防警察,表情像两块花岗岩。
“哈维尔·罗萨斯先生?”灰发男人拿出证件,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户普通人家是否愿意填写一份社区调查问卷,“我是联邦调查局高级探员约纳斯·科瓦奇。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发生在北侧的命案,想请您和您的家人配合回答几个问题。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光越过了哈维尔的肩膀,直接落在了楼梯拐角处的马特奥身上。那目光没有敌意,却有一种过分的精确——就好像他已经提前知道谁站在哪里,视线应该落到哪个坐标。
马特奥把手机塞进口袋,感觉诺基亚的塑料外壳正贴着他的大腿,散发着一股微弱的、来自地道的寒气。
他忽然意识到,莫罗说过的那句话——“他们在替谁抓”——有一个更可怕的版本。
也许他们不是替某个人在抓。
也许他们只是在替墙在抓。那道九米高的、由钢铁和探照灯和自动机枪塔组成的边境墙,它把土地分成两半还不够,它还需要定期吸收一点鲜血,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卢博尔·瓦莱克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下压着一张老旧的照片。这是联邦调查局至今没有向媒体公布的一个细节。照片上是一道刚刚竣工的边境墙,墙的前面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来自罗萨斯家族,一个来自瓦莱克家族。他们并肩而立,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而三十年后的今晚,边境墙上的巡逻灯照常扫过废墟、仓库、山脊和被切成两半的家庭。光线掠过罗萨斯家的屋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漫长的影子,恰好和墙体的阴影连成一条直线。
马特奥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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