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范德韦克收起雨伞的动作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精确——先抖三下,甩掉伞面上的雨水,然后将伞骨一节一节收回,最后把搭扣按进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这个声音让菲利克斯想起某种手铐上锁的动静。
“晚上好,坦纳家族的各位。”莫里斯站在门廊下,雨水从他的深灰色风衣下摆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年龄的眼睛——那种眼睛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但似乎能看穿你所有事。“我听说晚宴上出了些状况。”
“康拉德中毒了。”朱利安从壁炉前走过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桩商业纠纷的案情,“医院初步判断是铊。另外,父亲的私人秘书伊索尔德在事发后擅自离开了庄园,开走了利奥的车。”
莫里斯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取下眼镜擦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仿佛在品味它的分量,“一种需要预谋才能获得的物质。这不是冲动犯罪。警方知道了吗?”
“还没有。”朱利安说。
“很好。”莫里斯重新戴上眼镜,“在我们弄清楚这件事与遗嘱的关系之前,越晚让公国刑事警察局介入越好。”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每个人脸上荡开。利奥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丝绒吸烟装皱巴巴的,孔雀石戒指在指节上歪到了一边。“遗嘱?”利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康拉德中毒和遗嘱有什么关系?”
莫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了克莱尔。“克莱尔小姐,您丈夫最近的健康状况如何?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物品?信件、礼物、食物?”
克莱尔松开手里已经被攥得发皱的手帕,抬头看着莫里斯。她的眼妆花了一小块,在下眼睑处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康拉德最近一个月收到过几封匿名信,内容不堪入目。说他是寄生虫、靠坦纳家施舍过活。他以为是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没当回事。”
“信件还在吗?”
“他烧了。”克莱尔顿了顿,“全部烧了。上周的事。”
“真遗憾。”莫里斯的声音里听不出遗憾的意思,“菲利克斯先生,能请您关上门廊的门吗?风有点大。”
菲利克斯一直站在拱门边。他闻言推上门廊的沉重橡木门,门闩滑入卡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没有回到原来位置,而是靠在门框上,这个角度让他能同时看到客厅里的所有人,包括站在餐具室门口、始终没有离开的阿洛伊修斯。
莫里斯走到客厅中央,站在奥古斯特生前最喜欢的那张高背皮椅旁边,但没有坐下。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用火漆封缄的牛皮纸文件袋。火漆是坦纳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信天翁,喙中衔着一根橄榄枝。
“奥古斯特爵士去世前三个月,委托我保管这份遗嘱的最终版本。”莫里斯举起文件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火漆完整无损,“按照他的指示,遗嘱必须在葬礼前、全体法定继承人到场的情况下宣读。本来应该安排在明天上午,但鉴于今晚发生的事,我建议现在进行。”
“现在?”利奥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我姐夫还在医院洗胃,你就要宣读遗嘱?”
“正是因为康拉德先生出了事。”莫里斯的目光从利奥脸上移向克莱尔,又移向朱利安,最后在菲利克斯的方向停了一秒,“奥古斯特爵士在遗嘱中加入了一项特别条款,涉及在特定情况下遗产分配方案的变更。我认为,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触发了这项条款中定义的部分条件。各位有权在第一时间了解这项条款的内容。”
这番话让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菲利克斯注意到克莱尔的右手悄悄握住了沙发扶手上的真皮包边,指节微微发白。朱利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利奥则完全静止了,像一只听到草丛中有动静的猫。
“请就座。”莫里斯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朱利安坐在父亲的高背皮椅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克莱尔和利奥分坐在两侧的双人沙发上,菲利克斯选择了靠近窗户的靠背椅,这个位置让他背后是墙壁,面前是整个客厅。阿洛伊修斯无声地退到了走廊方向,背影隐入通往厨房的阴影中。
莫里斯拆开火漆,从文件袋中取出三页打字的文件。纸张是厚重的米白色棉纸,坦纳邮政的官方信笺抬头,底部有奥古斯特的亲笔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九月十四日,距离他去世不到两个月。
“这份遗嘱取代了此前所有版本。”莫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本人,奥古斯特·马里乌斯·坦纳,在神志清醒、意志自主的情况下,就本人名下的全部财产——包括坦纳邮政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坦纳庄园及其附属地产、圣马丁商业银行的全部私人账户余额、以及位于维斯特里亚公国境外三处不动产——做出以下处分。”
他翻到第二页,停顿了一下。
“第一,坦纳庄园及其所有内部陈设、艺术品收藏,由我的管家阿洛伊修斯·克莱恩终身使用并维护。克莱恩先生去世后,该庄园转为坦纳家族信托基金永久持有,任何继承人不得出售或抵押。”
客厅角落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菲利克斯循声望去,发现阿洛伊修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餐具室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某种被压抑的情感在颤抖。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莫里斯继续宣读。
“第二,我的次女克莱尔·坦纳及其配偶康拉德·冯·施特罗海姆,继承圣马丁商业银行三号账户的全部余额,约为三百二十万公国克朗。此外,克莱尔继承阿尔巴诺湖畔的度假别墅及其附属地产。”
克莱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菲利克斯看到她握住沙发扶手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三百二十万克朗不是小数目,但与坦纳邮政的股份相比,不过是零花钱。
“第三,我的幼子利奥·坦纳,继承圣马丁商业银行四号账户的全部余额,约为二百八十万克朗。此外,利奥继承我生前收藏的全部艺术品和葡萄酒窖。”
利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中有失望,也有某种意料之中的苦涩。“两百八十万现金和一堆酒瓶子,”他低声说,声音刚好大到让所有人听见,“父亲真是慷慨。”
莫里斯没有理会他,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比其他两页都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莫里斯看着它沉默的时间却比前两页加起来都长。
“第四,”他终于念道,“我的长子朱利安·坦纳,与我的第三子菲利克斯·坦纳,共同继承坦纳邮政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但该继承权的最终分配比例,将取决于二人在接下来十二个月内对公司运营能力的展示。由董事会根据年度业绩报告进行评定,表现优异者获得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另一方获得剩余的百分之十六。”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客厅。朱利安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利奥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朱利安和菲利克斯之间来回弹跳。克莱尔抿紧了嘴唇,她的表情不再冷静,某种深沉的愤怒正在那张精致的面孔下缓缓燃烧。
菲利克斯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里飞速运转。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分成百分之五十一和百分之十六——这意味着奥古斯特在临死前设计了一场兄弟之间的角斗。而他,那个十五年前被驱逐出家族的弃子,竟然被摆上了角斗场的主位。
莫里斯将遗嘱最后一页翻转过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奥古斯特的签名和九月十四日的日期。“还有一条补充条款,”他说,声音变得比之前更低沉,“如果在前述十二个月考验期内,任何一名继承人死亡或丧失行为能力,其股份份额自动转入坦纳家族信托基金,由信托基金管理委员会代为行使表决权。管理委员会成员由坦纳邮政董事会独立董事组成,与坦纳家族直系血亲无关联。”
这下连朱利安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这不是遗嘱,”他的声音低而急促,“这是角斗场的规则说明书。父亲把康拉德中毒写进了遗嘱里?”
“遗嘱是九月十四日签署的。”莫里斯平静地回答,“康拉德先生的事发生在今晚。朱利安先生,您是律师,您比我更清楚这两件事在时间上不存在因果关系。”
“但父亲预见到了。”菲利克斯开口了。他一直沉默着,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他预见到有人会动手。所以在遗嘱里设了保险——如果任何一个继承人死了,他的股份不会分给其他继承人,而是流入信托基金。换句话说,杀人得不到任何好处。”
利奥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那康拉德呢?康拉德不是血亲,他的死不会触发条款,所以有人——有人选了他下手,就是为了传递信息,或者——”
“或者康拉德并非目标。”朱利安打断了他。长兄的律师本能似乎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腔调,“晚宴的座次被伊索尔德修改了。康拉德坐在了一个原本可能属于我们中某一个人的位置上。他的酒杯被下了毒,但我们无法确定那杯酒最初是要递到谁手里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推论,或者说,每个人都在假装消化这个推论。
克莱尔缓缓站起身。她把手帕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慢而精确,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莫里斯先生,遗嘱已经宣读完毕了。感谢您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赶过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去趟医院。”她的声音平稳,但菲利克斯看到她捡起手袋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当然。”莫里斯合上笔记本电脑,“不过我建议您最好有人陪同。”
“我陪她。”利奥出乎意料地开口。他走到克莱尔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克莱尔僵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两个人走向门廊,阿洛伊修斯已经提前打开了大门,手里拿着两把黑色雨伞。就在克莱尔接过雨伞、准备踏出门廊的那一瞬间,莫里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
“还有一件事。按照奥古斯特爵士的遗嘱规定,十二个月的考验期从葬礼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开始计算。也就是说,时间还非常充裕。”
他顿了顿,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壁炉里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有一个前提——葬礼必须如期举行。任何干扰葬礼进程的事件,包括但不限于刑事调查,可能导致遗嘱执行中止或信托条款的提前触发。各位,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门廊外的冷风灌进来,卷起大理石地板上的几片枯叶。克莱尔和利奥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车灯亮起,捷豹的引擎声渐行渐远。朱利安站在壁炉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只手撑着壁炉架,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菲利克斯从靠背椅上站起来,经过莫里斯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律师正在将遗嘱文件放回公文包,动作仍然一丝不苟。
“范德韦克先生,”菲利克斯压低声音,“九月十四日的遗嘱。在那之前,父亲还有过其他版本吗?”
莫里斯的双手没有停顿,但他的眼皮抬了一下,透过金丝边眼镜上缘看向菲利克斯。那个目光只在菲利克斯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足以让他捕捉到某种不同于律师职业性冷静的东西——那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甚至是一种经过克制的好奇。
“奥古斯特爵士的遗嘱前后修改过七次。”莫里斯回答,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最后一次修改是九月十二日。两天后他签了最终版。在这两天之间,他一个人去了一趟北口岸的海关大楼。”
北口岸。海关大楼。一九七八年。柯恩与赫斯。
菲利克斯心脏猛地收紧,但脸上保持着同样的平静。“那栋楼现在是什么?”
“坦纳邮政东区枢纽的一部分。”莫里斯锁上公文包,扣上铜质锁扣,“奥古斯特爵士去世前一周,亲手批了一份文件,将那栋楼的所有原始档案封存,未经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查阅。当然,他现在不在了,那个许可永远也不会有人拿到了。”
他直起身,对着壁炉方向微微欠身。“朱利安先生,我先告辞了。如果您需要对遗嘱条款进行法律解释,随时联系我的办公室。”
朱利安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莫里斯走向门廊,经过菲利克斯身边时,他的手在公文包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看起来随意的像是个无意义的习惯,但菲利克斯见过这种手势——在情报传递技术中,两次拍击意为“注意”。
门廊的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朱利安粗重的呼吸。
菲利克斯走回窗前。窗外,莫里斯的黑色轿车尾灯在山路上逐渐缩小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最终被雨雾彻底吞没。他摸向大衣内袋,那份从父亲抽屉里取出的名单还在,纸张已经染上体温的温度。
北口岸。海关大楼。柯恩与赫斯。一九七八。
父亲临死前为什么重返那里?九月十二日到九月十四日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他最终决定把所有遗产变成一场兄弟之间的角斗?伊索尔德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拿走的那摞文件夹,会不会就是海关大楼封存档案的钥匙?
菲利克斯将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来,指尖触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支钢笔。那是他从父亲书桌上无意中带出来的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刻着坦纳家族的纹章,但笔身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像被某种精密工具打开过。
他将钢笔对着壁炉的光转动。细缝里隐约能看到一层极薄的金属,反射出微弱的暗红色光。那不是钢笔内部应有的结构。
朱利安忽然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声音沙哑:“父亲在遗嘱里把你和我放在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认为你能和我竞争。”
菲利克斯将钢笔收回口袋里,平静地看着朱利安。“不,”他说,“这意味着他希望我们两个互相竞争。这是两回事。”
朱利安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与父亲极为相似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菲利克斯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东西。
“菲利克斯,当年你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天,父亲叫我去书房。他让我看了一份档案——你的档案。他说你永远不能继承他的帝国,因为你的档案里有一页被永久封存在了北口岸海关大楼的地下室里。他没有告诉我那页纸上写了什么,但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我必须确保你永远不会走进那栋楼。”
壁炉里一根木柴断裂,溅起一片火星。
朱利安抬起头,直视菲利克斯的眼睛:“现在你回来了。所以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知道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吗?”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支钢笔。窗外雨声渐密,坦纳庄园的塔楼里,那盏东翼书房的灯仍然亮着,但此刻灯下的书桌上,有人在他离开后放进了一样东西——一份用坦纳邮政信笺打印的备忘录,日期是九月十二日,标题只有四个字:柯恩与赫斯。备忘录的最后一行是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纤细,墨水是暗红色的。
那行字写着:菲利克斯·坦纳的档案袋里是空的。真正的文件在他母亲的手里——而她从未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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