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里亚公国十一月的天空低垂如铅板,从圣马丁国际机场驶出的黑色梅赛德斯轿车碾过满地湿漉漉的梧桐叶,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旧雨的气味。菲利克斯·坦纳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这座阔别十五年的城市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灰褐色的石砌建筑、教堂尖顶上锈绿色的铜钟、街角面包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一切都像记忆里的样子,又似乎一切都比他记忆里更黯淡了几分。
司机是个沉默的秃顶男人,从后视镜里偶尔瞥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某种菲利克斯无法解读的东西。或许只是好奇,或许不是。在菲利克斯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假设别人在看你是因为无害的理由。他曾是维斯特里亚公国对外情报局的行动分析员,专门负责从浩如烟海的信号截获数据中拼凑出敌方意图的拼图。这份工作教会他怀疑一切,包括后视镜里的目光,包括一杯没有当面倒的酒,包括一封来自父亲的死讯。
父亲的死讯。
菲利克斯在三天前收到那封措辞简洁的电报时,正坐在阿尔托纳共和国首都一间廉价公寓的窗边,窗外是对面砖墙上斑驳的涂鸦和永远在滴水的空调外机。电报由家族律师莫里斯·范德韦克亲自签发:奥古斯特·坦纳爵士因心脏衰竭于周四夜间去世,葬礼定于十一月十二日,坦纳庄园。没有问候语,没有“节哀”,只有事实,就像一份行动简报。
菲利克斯当时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缓慢升腾。他试图唤起某种悲伤,但胸口里只有一片空旷的钝响。十五年前他离开这个国家时,奥古斯特只是在他身后关上了庄园书房的橡木门,说了一句“你不再是我的儿子”。门锁扣进卡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那是菲利克斯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轿车拐入通往北郊的盘山公路,路两侧的高大橡树褪尽了叶子,枝桠如骨骼般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坦纳庄园就坐落在这座山丘的顶端,一座维多利亚哥特风格的灰石宅邸,有尖顶塔楼、彩色玻璃窗和爬满枯藤的东翼外墙。菲利克斯小时候曾觉得这是一座城堡,长大后才发现它不过是一座华美的牢笼,每一个房间都装满了坦纳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轿车驶入碎石铺就的庭院。菲利克斯看到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一辆银色的捷豹XJ,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添越,还有一辆他不认识的暗红色阿尔法罗密欧。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上的公文包。银色捷豹是长兄朱利安的,那个永远穿着三件套西装、说话滴水不漏的商事律师。深蓝宾利应该是次女克莱尔的,她的丈夫康拉德·冯·施特罗海姆是个落魄的旧贵族后裔,据说婚后从克莱尔手里领零花钱过活。至于那辆红色跑车,大概属于幼弟利奥,父亲老来得子最宠爱的那个——利奥比他小十一岁,今年不过二十九,已经开垮了两家画廊、烧掉了父亲不知多少钱。
菲利克斯下了车,冷风立刻钻进他旧大衣的领口。他站在这座宅邸前仰头望去,发现东翼塔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那是父亲的书房。有人在里面。窗帘动了一下,人影一闪而逝。
“菲利克斯。”
他转过身。长兄朱利安正站在门廊的圆柱下,双手插在深灰色大衣口袋里,姿态像极了一尊严肃的青铜雕像。朱利安的鬓角已经花白,法令纹比十五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仍然和从前一样锐利,一样冷淡。他们之间隔了二十步的距离和十五年的沉默,最后是朱利安先开了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我也这么以为。”菲利克斯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终朱利安只是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他进门。大厅里烧着壁炉,松木燃烧的气味混着旧书和蜂蜡的气味扑面而来。壁炉上方挂着坦纳家族的巨幅油画肖像——奥古斯特·坦纳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威严而不可捉摸。画中的父亲比菲利克斯记忆中老了些,但仍然像一座山,那种让人感到压迫而非安全的山。
克莱尔站在壁炉边,端着一杯雪莉酒。她穿着黑色羊绒连衣裙,颈间一条单颗珍珠项链,头发挽成光滑的髻。看到菲利克斯走进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更像是肌肉的机械运动,而非发自内心的笑意。“菲利克斯,”她说,“你看上去需要一杯酒和一整个冬天的睡眠。”
“只需要酒。”菲利克斯回答。
利奥从沙发里站起来,他比菲利克斯想象中更瘦,颧骨突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穿着一件丝绒吸烟装,手指上戴着一枚过于大的孔雀石戒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神经质的躁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纯种猫。他上前拥抱菲利克斯,动作过猛,几乎撞掉了菲利克斯手里的公文包。“哥哥!谢天谢地你还活着,这屋子里全是死人气息。”
“注意你的措辞,利奥。”克莱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冰块滚过。
利奥松开菲利克斯,后退一步,做了个鬼脸。“抱歉,忘了在这里说话要打草稿。”他的目光扫向克莱尔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丈夫康拉德——一个头发稀疏、肩膀瘦削的男人,正无意识地反复旋转无名指上的婚戒。康拉德对菲利克斯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菲利克斯不认识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深色长发垂在肩头,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套装,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看到菲利克斯时停顿了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礼貌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客厅角落临时布置的那张写字台。
“那是伊索尔德,”朱利安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厌弃,“父亲的私人秘书,去年才招的。葬礼期间她会协助莫里斯处理文件。”
菲利克斯正要说什么,管家阿洛伊修斯推门而入,通知各位可以去餐厅用晚餐。这位老管家已经在坦纳家服务了四十年,背已经驼了,但仍然保持着那种属于旧时代的严谨仪态。他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时微微停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欢迎回家,菲利克斯先生。”
晚宴设在家族餐厅,那张长达四米的胡桃木餐桌上摆着沉甸甸的银质烛台和奥古斯特生前最钟爱的梅森瓷器。座位和从前一样固定:朱利安坐长兄位,克莱尔在左,利奥在右,菲利克斯被安排在末席。父亲的空位在整个餐桌的正首,椅背上还搭着他生前常用的那条羊绒披毯,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席,随时会端着威士忌走回来。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餐桌上的谈话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所有敏感话题,只谈天气、公国最近的铁路罢工、圣马丁大教堂正在维修的管风琴。气氛像一层薄冰,所有人都知道冰面下是黑暗冰冷的水,但没有人愿意先踩破它。
“酒不错。”利奥举起酒杯对着烛光欣赏,那是奥古斯特酒窖里收藏的勃艮第干红,“父亲藏了二十年,结果被我们拿来配三文鱼,他要是知道大概会从棺材里坐起来。”
克莱尔放下刀叉,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你非要在饭桌上说这个吗?”
“说什么?棺材?”利奥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我们不就是为这个聚在一起的?”
菲利克斯注意到康拉德的手抖了一下,叉子险些脱手。朱利安一言不发地继续切着三文鱼,刀刃划过鱼肉的力度平稳得近乎刻意。伊索尔德坐在康拉德旁边,始终低头用餐,仿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管家阿洛伊修斯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餐边柜旁,表情空白。
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当银色餐刀切开蛋糕、深褐色的巧克力酱从内部涌出时,利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菲利克斯抬眼看向他,利奥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用勺子舀起一勺巧克力酱,动作夸张地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僵住了。康拉德的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餐盘边缘,碎片四溅。他本人则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克莱尔第一个站了起来:“康拉德?康拉德!”
康拉德试图站起来,但腿似乎用不上力。他的脸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嘴唇发绀,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利奥站起来退后两步,碰翻了自己的椅子。菲利克斯几乎是本能地冲向康拉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平放在地,然后扒开他的眼皮——瞳孔收缩如针尖,双手掌心出现细密的淡粉色皮疹,呼吸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淡淡气味,像苦杏仁,又像碾碎的苹果籽。
“叫救护车。”菲利克斯厉声道,声音里有他在情报局行动室下达指令时才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朱利安已经拨通了电话。克莱尔跪在丈夫身边,脸色比康拉德好不了多少。利奥靠着墙,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珠快速转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管家阿洛伊修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餐厅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和一瓶嗅盐。伊索尔德紧紧抱着那摞文件夹站在角落,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
康拉德的抽搐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逐渐平息,但意识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当急救人员赶到将他抬上担架时,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随车医生简短地询问了症状,在听到“掌心皮疹”和“特殊气味”时,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餐厅里的人脸上扫过一圈,然后低声对身边的助手说了什么。助手点点头,取出几个密封袋,沉默地开始收集桌上所有酒杯和餐具。
随车医生走到朱利安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初步怀疑是有机毒素中毒,具体成分需要毒理分析。在结果出来之前,建议各位不要离开庄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利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剧烈起伏——但菲利克斯无法确定那是恐惧,还是压抑不住的某种别的情绪。克莱尔直直地盯着担架远去的方向,妆容精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朱利安开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号码,表情冷静得像在为一桩普通诉讼做庭前准备。
菲利克斯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康拉德的那只手。指尖还有康拉德手腕的触感,冰冷、潮湿,像握住一截正在腐烂的树枝。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确认自己的手指没有出现同样的皮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父亲生前的那把空椅子上。羊绒披毯的褶皱在烛光下投出弯曲的阴影,像一道还没有合拢的缝隙。菲利克斯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今天晚宴时,管家为所有人斟上了红酒,唯独康拉德的那杯,是克莱尔亲手从餐边柜上取过来递给他的。
窗外,十一月的风穿过枯藤,发出细细的呜咽。坦纳庄园的塔楼里,那盏东翼书房的灯仍然亮着,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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