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在天黑之前已经下了整整六个钟头。
林远从车窗里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被风搅碎的白色。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诺瓦本地人,一路上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这天气不该出门”,另一句是“卡尔德隆那地方,本地人都不去”。说完这两句,他就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老旧爵士乐的频道,再没开过口。
车在盘山公路上又爬了二十分钟,轮胎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早在半小时前就归了零。屏幕上还留着那封邮件的最后一行字——“您已通过初审,请于11月17日下午四时前抵达卡尔德隆古堡参加最终轮面试。”
一封面试邀请。来自一个他从未投递过简历的机构。
他本该忽略它。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忽略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连名字都带着不祥意味的地方——卡尔德隆,在诺瓦古语里意为“审判之地”。但邮件的末尾附了一份附件,打开后是一张扫描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圣安布罗斯学院的门廊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你以为你只是旁观者。”
那行字的笔迹,是他母亲写的。
母亲在他十三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肇事者是圣安布罗斯学院当时的招生办主任,马库斯·哈特。案件定性为意外,哈特甚至没有受到指控。三个月后,哈特在一次招生宣讲会上宣称,圣安布罗斯学院将全面推行“族裔多元平衡政策”,台下掌声雷动。林远站在葬礼的雨幕里,看着报纸上哈特微笑的照片,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合法的暴力”。
他把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三遍,然后订了机票。
诺瓦公国是一个夹在几个大国缝隙里的小邦,国土面积不过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却因为圣安布罗斯学院而闻名整个欧陆。这所学院拥有近四百年的历史,出过三位教皇、七位诺奖得主和无数政要。它的招生标准是国家的骄傲,也是国家最深的裂痕。十五年前,学院开始实行所谓的“整体性评估”——在分数之外,将申请者的族裔背景纳入考量,以确保学生群体的多元化。
支持者称之为“历史的补偿”。反对者称之为“制度的歧视”。
三年前,少数族裔权益组织“公正之门”将学院告上了诺瓦宪法法院。案件历经漫长的审理,终于在今年秋天进入了最后的裁决阶段。全国都在等待一个答案,而答案迟迟不来。
林远关掉手机屏幕,呼出一口白雾。
他不是来寻找答案的。他来这里,是因为母亲在死后十五年,突然向他发出了邀请。
出租车在古堡的铁门前停下。司机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到了。车费已经有人付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轻人,这种天气还邀请客人来的主人,通常不是想招待你。”
林远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暴雪立刻裹挟着冰碴打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铁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合拢。
古堡比他想象的更大。从庭院里仰起头,只能看见灰黑色的石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塔楼的尖顶隐没在风雪里,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断矛。主楼的入口处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灯罩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雪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门是虚掩的。
林远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主厅的壁炉里燃着旺火,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套餐具。十把高背椅,十张名牌。除了他之外,已经有八个人在房间里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新进来的人,像是在评估一件不确定价值的商品。
林远迅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非裔面孔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大衣,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雕塑。她的名牌上写着“伊莎贝尔·科莱”。林远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诺瓦最年轻的心胸外科主任,去年刚刚完成了一例轰动全国的儿童心脏移植手术。
长桌另一侧,一个亚裔面孔的男人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写字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名牌上的名字是“朴正宇”。林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一时想不起来。
壁炉边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犹太裔的典型面孔,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没有生锈的手术刀。他的名牌写着“鲁文·阿布拉莫维奇”,身份是圣安布罗斯学院历史系的荣休教授。他在学院的供职年限长达四十年,是公认的学术权威,也是“整体性评估”政策的公开反对者。林远读过他写的文章,论点锋利得像一把刀:多元主义是体面的种族主义。
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中年男人,名牌上写着“康拉德·施耐德”,退役军官,现任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顾问。他的坐姿像是仍然坐在军营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游移,像是在进行某种战术评估。
再往旁边是一个拉美裔的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的深色连衣裙,名牌写着“索菲亚·托雷斯”。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坐在长桌旁,而是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姿态让林远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等待判决结果的家属——既恐惧,又不得不等待。
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穿着老式诺瓦宪兵队的旧制服,肩章已经摘掉了,但胸前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名牌上写着“古斯塔夫·莫里纳”。他的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快要睡着了,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椅子扶手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按下一个看不见的警报按钮。
最后一个人坐在长桌最远的末端,几乎被壁炉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精装书。名牌上的字迹被阴影遮住了,只能隐约看见最后一个字母——n。他像是全然不在意周遭的一切,自顾自翻着书页,纸张翻动的声音是这沉默里唯一的节奏。
林远走到长桌前,找到了自己的名牌——“林远”。他的名字被打印在一张米白色的卡片上,字体是某种古老的衬线体,和这整座古堡的装潢一样,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威压感。
他的视线移到长桌的主位上。
第十张名牌。上面印着两个字:“埃莱娜·沃斯”。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应该说,整个诺瓦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公正之门”的创始人和首席律师,三年前发起对圣安布罗斯学院诉讼的女人,诺瓦宪法史上最年轻的出庭律师。她被媒体称为“配额时代的掘墓人”,也被另一些人称为“制度的敌人”。她的照片登上了《诺瓦时报》的封面不下二十次——一个混血女人,肤色介于黑与白之间,五官凌厉得像一把刀,目光永远直视镜头,从不微笑。
但此刻,那张椅子是空的。
“看来你们也注意到了。”
说话的是那个犹太裔教授鲁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学术人特有的审慎,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筛选才被允许出口。“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这位第十位客人,似乎不打算出现。”
“或者说,她根本不是客人。”康拉德·施耐德的声音从壁炉边传来,嗓音粗粝得像砂纸。他站了起来,军靴在石板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你们仔细看——十张名牌,五张在左边,五张在右边。主位是空的。这种排法不是请客,是开庭。”
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名叫伊莎贝尔·科莱的黑人女医生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往一潭静水里投进了一块石头。
“埃莱娜·沃斯,”她顿了顿,“是我的母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林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凸起的程度比刚才更甚,但他看不出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以为是诈骗邮件。”伊莎贝尔继续说,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漠,“直到我看见附件里的DNA鉴定报告。她在二十二年前放弃了我的监护权。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个律师,嫁给了一个白人法官,生了两个孩子,住在诺瓦城的富人区。”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二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那你为什么来?”朴正宇抬起头,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板感,像是在读一份数据报告。
“因为鉴定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附注。”伊莎贝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上面写着:我需要你救我。”
朴正宇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就在这时,大厅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壁炉的火还燃着,但那一点光亮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林远感到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墙。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了下来。
那是合成的声音,经过了某种电子的加工,不男不女,不年轻也不苍老,像是从一个没有声带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它响彻整个大厅,在石墙之间反复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欢迎各位来到卡尔德隆古堡。我是本次研讨会的组织者。你们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所有人也都接受了。接下来,我需要向你们说明本次会议的唯一规则。”
声音停顿了三秒钟。
“埃莱娜·沃斯现在就在这座古堡的某个房间里。她还活着。但她的生命将在七十二小时后结束——除非你们中的某个人,完成以下任务。”
又停顿了五秒。
“找到你们每一个人和她之间的关联。真实的关联。不是新闻,不是传闻,不是你们在社交媒体上读到的东西。是那些被掩盖、被删除、被拒绝承认的关联。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们找不出全部的真相,这座古堡将自动焚毁。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伊莎贝尔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疯了。”
合成声音没有回应她。它只是用一种更加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像你们这辈子一直在做的那样——看着不公正的事情发生,然后告诉自己,那不是你的责任。毕竟,这个国家给过你们太多练习的机会。”
声音消失了。
灯光重新亮起,明晃晃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着的主位椅子。火光在椅背上跳跃,影子和光线交错,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变形的脸。
他的目光移到长桌上,第十张名牌的背面隐约透出一抹反光。他走过去,将那张卡片翻了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你以为你只是旁观者。”
和他母亲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暴雪正以更加狂暴的姿态撞击着这座古堡的墙壁。风声穿过石缝,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建筑的深处缓慢地苏醒过来。
林远攥紧了那张卡片,纸缘嵌入掌心的皮肤。他没有感到疼痛。
他只是在想,母亲从不在他的梦里说话。但此刻,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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