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议员的棋局

苏尼尔·拉贾帕克萨的办公室位于科伦坡市政委员会大楼的第九层。九这个数字是他特意选的——在维克兰特占星传统里,九代表征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七年,墙上的每一块奖牌、桌上的每一张合影、书架上每一本从不翻开的精装法律典籍,都经过精心摆放,角度、光线、视线高度,全部计算过。来访者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会在无意识中感到一种被俯视的压迫感。

此刻是晚上九点四十分。苏尼尔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的门,看窗外科伦坡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金色的棋盘。他的白色立领衬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僵硬得多。他右手握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杯子是水晶的,杯壁上刻着皇家挑战者队的队徽——夺冠当晚球队老板送给他的纪念品。讽刺的是,这杯酒他端了二十分钟,一口没喝。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回应就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便衣,深蓝色夹克,肩宽背厚,走路时重心落在前脚掌——是那种随时准备冲刺或掏武器的姿态。他和几天前在第七街人群里没收钱德拉手机的那两个人属于同一个部门,但级别更高。他没有自报姓名,苏尼尔也没有问。在某些层级的交往中,名字是多余的奢侈品。

“处理好了吗?”苏尼尔没有回头。

“尚未全部完成。”便衣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名单上六个目标,三个已完成封口。摊贩普丽雅仍在犹豫,但卫生局的罚单已经递到她手里了,她有三个孩子,撑不了多久。建筑工人迪内什被工地主管控制,手机已停机,对外联络渠道全部切断。外省球迷——那个叫迪内什的——他的推特账号已注销,工地的安全主管给他发了书面警告,他签了字。但还有三个目标处于失控状态。”

苏尼尔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酒杯的手指关节泛出了白色。

“说。”

“退休刑警钱德拉·古纳塞克拉,自从手机被没收之后,一直在私下调查。他联系了那个叫萨曼的记者,去过巴杜勒山区见了死者拉维的妻子,昨天下午还出现在市立医院的档案室。我们调取了档案室门口的刷卡记录,上面有哈沙卡妻子的名字。他极有可能拿到了那份未被销毁的原始验尸报告。”

便衣停顿了一下,观察苏尼尔的反应。苏尼尔没有反应,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用食指敲了一下杯沿。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根针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继续说。”

“代号X的目标,原身份已确认。十年前过失杀人案的前科人员,出狱后一直在码头做搬运工。他曾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港区警戒线外的停车场附近,目击范围可能包括——”他停了一拍,“您的车辆。”

苏尼尔的眼皮跳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他敲杯沿的手指停了。

“特别勤务处今晚对贝拉湖东岸废弃渡口进行了预清理布控。未发现X本人。他的安全屋已被清空,桌上留下了煤油灯和一张女人的照片。我们在门后发现了一张纸条,经笔迹比对,确认是X本人的手书。纸条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们来过了。我走了。不要再找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重要。保护阿努拉。’”

阿努拉。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苏尼尔一直试图锁死的门。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进那张高背皮椅里,把水晶杯举到嘴边,终于喝了一口。威士忌是温的,带着一种不愉快的甜腻。

“阿努拉·维克拉马辛哈。刑侦队副队长。钱德拉的旧部。”他把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坏掉的菜,“你们查了他多久?”

“从维修登记表复印件泄露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登记表的复印件只在警局内部流转过一次——钱德拉手里的那一份,是一个内部人员从市政厅信息技术部取走的。我们排除了技术部的人,最后锁定了刑侦队的内部网络。阿努拉在事发当天深夜用他自己的账号登录过市政监控系统的后台数据库。他的登录记录被覆盖过,但技术部保留了底层日志的备份。他在试图调取维修工拉维什·佩雷拉的人事档案。”

苏尼尔闭上了眼睛。拉维什·佩雷拉——局长马欣达·席尔瓦的妻弟,那个在夺冠当天下午签字确认监控维修的人。他本以为这条线索已经被埋在了一堆行政文件的底层,但阿努拉把它挖了出来,然后通过钱德拉把它拿到了阳光底下。

“还有一件事。”便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摊在苏尼尔的办公桌上,“我们查到阿努拉在过去的几天里频繁使用加密通讯软件,与他联系的对象之一是一个名叫丽莎·贝里斯特伦的北欧记者。她曾在二十年前报道过维克兰特内战,目前正在科伦坡筹备一期关于板球商业化与腐败问题的调查报道。阿努拉在上周给她发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的标题是——‘沿海公路工程贪腐与踩踏事件的交叉点’。”

苏尼尔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威士忌溅出来,打湿了那几张打印纸的边缘。

“他找死。”

便衣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着苏尼尔。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提醒:阿努拉不是普通人。他是现役警察,是刑侦队副队长,手里有枪、有执法权限、有内部情报网络。他不像普丽雅那样可以用一张罚单堵住嘴,也不像迪内什那样可以用一份书面警告吓住。要动他,需要更高层级的指令,或者说,更高层级的许可。

“您需要做一个决定,议员先生。”便衣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催促,“调查委员会已经介入。普雷马达萨大法官虽然是被迫上任,但他确实在查。委员会办公室昨天正式发函给警局,要求调取踩踏当晚港区所有人员的出勤记录和通讯记录。如果他们拿到这些数据——我们的通讯痕迹、特别勤务处的行动日志、监控维修的时间表——所有这些小裂缝都会连成一条线。而现在唯一能切断这条线的人——主动的、自愿的、有动机的——是阿努拉。因为他怕的不是被调查,而是被保护。”便衣把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怕的是被您保护。因为您的保护就是他的催命符。”

苏尼尔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威士忌渍。那块深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洇进打印纸的纤维里,把阿努拉发给北欧记者的邮件标题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席尔瓦知道这些吗?”他问。

“他只知道一部分。他不知道北欧记者的事。目前这个信息渠道仍然只通向我。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席尔瓦知道。局长先生对阿努拉的背景比我更了解。他知道阿努拉十年前在X妹妹的案子里,是一个失败的关键证人。”

苏尼尔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金色的笔,笔帽上刻着市政委员会的徽章。他把笔转了三个圈,然后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递给便衣。

“让席尔瓦自己去处理。记住——是行政决定。一切都要从行政渠道走。书面警告、停职审查、调岗令、纪律处分。我要阿努拉·维克拉马辛哈在三天之内离开科伦坡警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任何能接触到调查委员会的地方。理由要充足,程序要合法,签字要齐全。”

便衣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夹克内袋。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下来。

“议员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监听的不仅是阿努拉的通讯。贝拉湖附近的一个废弃渔市监控摄像头,今天凌晨拍到了钱德拉与代号X目标的面对面接触。他们的对话我们无法收音,但画面显示X交给了钱德拉一把钥匙。当天上午,钱德拉去了中央邮局,租了四十三号信箱。我们的外勤在现场确认——四十三号信箱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钱德拉手里。另一把,是X当天早晨交给他的。信箱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取走的人——”

“是谁?”苏尼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便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门关上,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取走的人应该是钱德拉,但是我们后来无法确认。因为当天中午,有人以四十三号信箱申请了信件转寄服务——不是转寄,是扫描后发送到一个加密邮箱。那个邮箱的服务器不在维克兰特,也不在任何我们可以通过司法协作调取数据的国家。申请转寄服务的IP地址,来自一个我们追踪不到位置的设备。没有SIM卡信息,没有实名认证,只有一个数字代号——X-006。更关键的是,我们已经确认了信箱里被取走的内容——是失踪记者萨曼·佩雷拉的调查手记复印件。他的原始手记共九十多页,记录了踩踏事件发生前后所有证人的身份信息、沿海公路工程的贪腐细节,以及——一份三年前市政厅内部关于公路塌陷责任的原始调查报告。”

苏尼尔的脸彻底白了。三年前那份关于沿海公路塌陷责任的调查报告——他亲自签字要求以“不可抗力”结案的,如果原件还存在,那上面他的名字就在首页。

便衣继续说:“萨曼在失踪前,把他的调查手记封了五份,分别寄给了不同的保密地址。我们目前截获了四份。这一份——四十三号信箱里的这一份——是第五份。内容与前三份一致。这意味着手记中的信息可能已经有多处备份。我们无法同时销毁所有备份。”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窗外港区的灯火依然璀璨,但苏尼尔感觉那些灯光正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像墙皮从一栋老建筑上剥落一样,露出下面被腐蚀了多年的、发黑的水泥。

“给我想办法联系到钱德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不是想查真相吗?给他一个谈判的机会。告诉他,他手里那些东西——验尸报告、维修登记表、U盘——只要他交出来,他可以提任何条件。钱、保护、豁免。任何人都有价格。一个退休的老警察,靠退休金过日子,他能有多坚定?”

便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苏尼尔——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自己挖的陷阱时的眼神。

“议员先生,您可能低估了一件事。钱德拉手里那个U盘,是拉维·德席尔瓦给他的。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U盘里存的是什么。但拉维在三年前把U盘外壳上刻了三个字母——MSW。”

他停了一拍,让这三个字母的重量充分落在空气中。

“我们不确定那个W代表什么。但M和S,是局长马欣达·席尔瓦的名字缩写。而拉维之所以能活三年,就是因为他手里有这个U盘。现在它到了钱德拉手里。而钱德拉活到了今天。他的价格不是钱。他想要的是我们的命。”

苏尼尔没有再说话。便衣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威士忌酒渍在打印纸上继续洇开的细微声音,和窗外远处码头上某艘货轮低沉的汽笛声。苏尼尔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威士忌,盯着杯壁上那只金色雄鹰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一扬手,把杯子和老鹰一起摔在对面的墙上。水晶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像一片碎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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