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拉在听到阿努拉说出那四个字之后,没有惊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用一种老刑警在案发现场才会用的语气——平稳、缓慢、一字一顿——说了一句:“你从哪里看到的?”
“席尔瓦的电子日程表。”阿努拉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说明他还在警局的某个角落里,一边盯着走廊的动静一边通话,“我今天早上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电脑屏幕没锁。他的日程表上除了日常会议之外,有一个加密条目,标题就是那四个字。执行单位标注的是特别勤务处,参与人员名单里有一个代号——K-7。”
K-7。钱德拉在记忆里迅速搜索这个代号,没有找到匹配项。但他知道特别勤务处的命名规则:K代表科伦坡港区,7是片区编号。这个代号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预先划分好的行动区域。贝拉湖东岸废弃渡口,正好在港区第七片的边缘线上。
“他们要在贝拉湖清理什么?”钱德拉明知故问。
“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阿努拉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老队长,X的真实身份已经被他们查出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的——可能是渡口附近的监控,可能是你和他见面时被人拍了照,也可能是我在内部系统里调取档案时留下了痕迹。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他们知道了X是谁,知道他在哪里,而且决定在天亮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钱德拉闭上了眼睛。他在脑海里快速回放了一遍X的所有信息:X在十年前因过失杀人罪被判七年,受害人是他亲妹妹,真凶另有其人,当年判他的法官现在是调查委员会的顾问。出狱之后他在码头扛货为生,隐姓埋名地活了十年,然后在夺冠之夜目击了苏尼尔议员的车进入警戒区。他在名单上排名第六,但实际上他是自愿充当替身,为了保护真正的名单源头——阿努拉。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吗?”钱德拉问。
“应该还不知道。他的那部一次性手机最后一次发出信号是昨晚十一点,位置在港区第七街和贝拉湖之间的一个老住宅区。从那之后就没有动静了。如果特别勤务处也追踪到了这个信号——他们有这个技术——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布控了。”
“你得找到他,让他离开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钱德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没有中断。然后阿努拉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把压在喉咙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我不能去。老队长,我如果现在去见他,等于同时暴露两个位置。而且我怀疑——我已经被怀疑了。今天早上我去席尔瓦办公室之前,我的电脑被人动过。鼠标换了位置,显示屏的角度被调过。有人在我的工位上坐了至少十分钟。”
钱德拉的心沉了一截。阿努拉是他在整个警局里唯一的内部眼线,也是证人名单的真正源头。如果阿努拉暴露了,那不仅是名单上所有人的处境会变得更危险,而是整个信息链条都会被拦腰斩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提前告诉他席尔瓦和苏尼尔的下一步动作。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联系我。”钱德拉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也不要用警局的电脑查任何东西。把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删掉,把我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移除。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不管结束意味着什么——我会用老方法找你。”
“老方法是什么?”
“你去问茶馆老板。他知道。”
挂断电话之后,钱德拉在网吧角落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普丽雅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推到他手边,然后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视频播放器窗口——拉维最后的画面还定格在那一帧模糊的、回望身后巷口的侧脸上。
“他们要去杀X。”钱德拉终于开口,“明天天亮之前。在贝拉湖。”
普丽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反复验证之后的疲惫确认。“我们得去通知他。”
“通知他容易。但他一旦移动,就可能恰好撞进布控圈里。”钱德拉用手指蘸着凉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贝拉湖东岸废弃渡口,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外面。如果特别勤务处选择在那里动手,他们不会从路面上过去——那太明显了。他们会从水上。贝拉湖有船吗?”
“有几艘废弃的观光船,但引擎早就拆了。只能用桨。”
“那就够了。凌晨五点的贝拉湖,天还没亮,雾最浓的时候。一艘没有灯的小船靠上栈桥,两个人上去,两个人守在湖面上封住退路。”钱德拉像是在描述一个自己亲眼见过的战术方案——事实上他也确实见过。三十五年前他在刑侦队参与过一次对走私集团的围捕,行动方案和这个如出一辙,只不过那次的猎人是警方,这次的猎人是警方要杀的人。
“我们怎么办?”普丽雅问。
钱德拉从口袋里掏出那部一次性手机,给X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刻意压得平淡无奇,像是普通的日常联络:“你在哪里?我需要见你。老地方不行,换个位置。你定。”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手机没有任何反应。X的最后一次回复停在他问“阿努拉知道你冒充他吗”之后的那句话——那个关于妹妹墓碑上照片的回答。从那之后,X就再没有发过任何信息。
“他可能已经把手机处理掉了,”普丽雅低声说,“如果他意识到自己被追踪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扔进湖里。”
“那我们就去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钱德拉站了起来,腰椎发出一声熟悉的脆响,但他没有停下来,“港区第七街和贝拉湖之间的老住宅区。那个地方我认识。”
他认识那里,因为三十五年前他刚当上刑警时,第一个案子就在那里。那是一个低矮的、由殖民时期的劳工宿舍改造而成的棚户区,巷道窄得连摩托车都很难通过,每一条巷子的走向都毫无逻辑,像是醉汉随手画的线。那里住着码头工人、鱼贩、三轮车夫和所有在科伦坡的边缘讨生活的人。十年前X出狱之后,就是搬进了这样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像一个水滴融入另一滴水。
从港区鱼市到那片老住宅区,步行需要穿过整个鱼市、一座铁桥和两个街口。钱德拉让普丽雅留在网吧等消息——她的脸已经被便衣记住了,走在街上风险太大,而且二女儿还在推车旁边等她。普丽雅没有争辩,只是在他走之前把一把防身用的折叠刀塞进了他的夹克口袋。那把刀很小,刀刃不到三寸,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是她切面团用的。
老住宅区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三十五年过去,那些殖民时期的劳工宿舍又经历了无数次台风、洪水和疏于修缮,外墙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被海风腐蚀得发黑的砖块。巷子里的路灯大部分是坏的,剩下几盏发出昏黄的、不断明灭的光,把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尿骚味和煤油炉气味的复杂气息。钱德拉沿着最窄的一条巷子往里走,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每一个门牌号。
他在一栋三层旧楼的底楼找到了X最后发出信号的地址。门是半掩的,铁皮门板上被人用喷漆喷了几个字——“欠债还钱”。但喷漆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钱德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铁皮门,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
屋里没有人。一张铁架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觉一样。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墙角有一个帆布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两件深色的换洗衣服和一包压缩饼干。背包旁边是一双旧皮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帮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他凑近看——是他妹妹的名字。
钱德拉直起腰,环顾整个房间。这里的生活痕迹淡薄到了令人心酸的程度:没有照片,没有书籍,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个用胶带贴在墙上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眉眼的轮廓和X那天在渡口露出的下半张脸惊人地相似。
这就是他妹妹。这就是那个让他坐了七年冤狱的人。
钱德勒把照片重新贴回墙上,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门后地板上的一小片东西——一张纸,对折着,被鞋印踩过但还没有被捡走。他捡起来展开,看到了一行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字。笔迹潦草但不慌乱,像是在离开之前有计划地留下的:
“他们来过了。我走了。不要再找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重要。保护阿努拉。”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果我死了,把墙上那张照片放到她墓前。她没有别的亲人了。”
钱德拉把纸条攥在手里,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X已经知道自己被追踪了。他在特别勤务处到达之前主动离开了这个安全屋,把手机留在了这里让他们追踪到信号,然后用某种方式逃脱了。但他留给钱德拉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保护阿努拉。
他走出老住宅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铁桥上的路灯亮起来,在浑浊的河面上投下一长串破碎的金光。他的夹克口袋里装着三页验尸报告、一张维修登记表的复印件、萨曼的存储卡、普丽雅的折叠刀、拉维的U盘、以及X留下的这张纸条。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又重得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他走到铁桥中间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不是那部一次性手机,是他自己的老年机。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区号,他没见过这个号码。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声音陌生——不是席尔瓦,不是苏尼尔,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警察或线人。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声音,像一台人形录音机。
“钱德拉·古纳塞克拉先生。我们代表调查委员会与您通话。我们已经注意到您在过去几天收集了与踩踏事件相关的大量材料。委员会认为您手中的信息对正在进行的独立调查具有重要价值。我们希望能在明天下午三点,在委员会位于科伦坡市中心的临时办公室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会谈。届时,调查委员会主席普雷马达萨大法官将亲自出席。”
钱德拉握紧手机,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两下。调查委员会——普雷马达萨大法官——那个在议会压力下被迫成立的独立调查机构,那个被苏尼尔和席尔瓦公开表示“全力配合”的机构。它到底是真正的中立力量,还是整张网最外层的一圈装饰?
“你们怎么知道我有材料?”他问。
“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那个声音平稳如初,“大法官特别强调了这次会谈的重要性。他希望您能理解,委员会是您目前唯一的——合法选择。”
最后的四个字被刻意加重了语气。唯一的。合法选择。
钱德拉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铁桥上,桥下是流向贝拉湖的黑色的河水,远处是港区的万家灯火。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张X留下的纸条,把纸条折好塞进袜子里,和维修登记表放在一起。
“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他说。
“请带上您手头所有的材料。所有。”
电话挂断了。钱德拉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它按掉,然后拨通了普丽雅的电话。
“调查委员会要见我。明天下午。”
普丽雅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她问了和钱德拉心里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另一张网?”
“我不知道。”钱德拉说,“但我今天晚上还要再去一趟贝拉湖。在他们动手之前——如果X还藏在那里的话。”
他关掉手机,走下铁桥,朝贝拉湖的方向走去。夜幕完全降临了。湖面上开始升起雾,和那天凌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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