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东海市港区外的天空烧成一片铁锈色。
朴志浩从松坪里坐末班巴士赶回来时,C-9仓库区外围的路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大多是老人,穿着洗旧的夹克和毛衣,有些还戴着老花镜。没有人拉横幅,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路两侧的人行道上,把手里的智能手机举起来,对准路口的方向。有几个人的手机屏幕还贴着没撕的塑料保护膜,镜头在夕阳下反着暗淡的光。
李敏宰站在最前面,正在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说话。保安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困惑之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们不能在这里聚集,这是港区管辖范围。”李敏宰没有争辩,只是把一张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说:“我们是来确认一批货的运输情况。我们不堵路,不吵闹,就在这里等。”
保安接过文件,看了看,又看了看这些老人,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走到一边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就没有再回来。
朴志浩走到李敏宰旁边,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里装着祖父那封信的复印件、安田惠子给他的U盘备份、以及从松坪里二爷爷那里带回来的一小布袋——里面装着祖父墓前的一捧土。
“二十三个人。”李敏宰说,“群里在东海市的几乎都来了。有几个是从仁岛连夜坐船过来的,还有一个是从檀国江原道飞过来的,下午刚到。”
“他们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知道有一批从仁岛运来的货今晚要转运,里面有他们祖辈的东西。也知道了你祖父的花瓶在里面。”李敏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这些老人等了太多年。有的等了判决,等来了驳回;有的没等到判决,亲人已经不在了。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他们至少能亲眼看见那些东西还在。”
朴志浩转头看向人群。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老太太正把手机举得很高,手臂在微微发抖,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伸手帮她托住胳膊。另一个老人把一台老式数码相机放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路口,相机背带上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想起祖父那三十七封家书的最后一封——“春天来了,雪还没化。我梦见回家了。”这些老人,都是从那个雪还没化的春天走过来的人。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件东西,是一个名字被重新说出来的那一刻。
六点三十一分,林远从港区方向快步走来。他花了整个下午在3号码头外围踩点,确认了受贿稽查员的值班时间和货船泊位。他的帆布包比早上更鼓了一些,里面装着从东海市电子市场买来的几样东西——一个长焦无线摄像头、两个便携式网络热点、和三块充满电的移动电源。
“安田惠子那边怎么样?”朴志浩问。
“白田跑了。”林远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安田下午找到他的店时,店里已经空了。收银机打开着,现金被清空,手机扔在桌上,SIM卡拔了。他大概是收到了风声——警察厅内部调查受贿稽查员的消息今天下午开始在小范围里传。白田这条蛇,嗅觉比我们想的灵敏。”
“他会去哪?”
“不重要。他没有船、没有仓库钥匙、没有调度单。他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关键的环节是C-9仓库里的人和3号码头上那个受贿稽查员。”林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港区卫星地图,“C-9在港区外三公里,是一个民营物流公司的租赁仓库。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黑崎,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门前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港区辅路。从C-9到3号码头,必须经过两个红绿灯和一个港区检查站。”
“检查站不是今天有联合稽查吗?”
“这就是问题。”林远把地图放大,“今晚的联合稽查从八点开始,但3号码头所属的东区检查站会在七点被临时调离——这是那名受贿稽查员和他的三名同僚一起做的安排。从七点开始,3号码头没有检查,货车可以直接开进泊位装船。南星丸的装货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九分解缆出港。所以我们真正的窗口,就是货车从C-9到3号码头的那一段路——大约四公里,车程不超过八分钟。”
“八分钟。要在这八分钟里做什么?”
“做两件事。第一,让货车停下来。第二,让合法的执法力量在它停下来之后赶到。”林远把地图关掉,重新打开一个空白页面,“我已经把受贿证据匿名发给了东海市警察厅网络犯罪课,但内部调查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我们等不了四十八小时。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普通巡警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的理由。”
李敏宰走回来,站在林远旁边,问:“什么理由?”
“交通事故。”林远说,“一辆货车和一辆民用轿车在港区辅路上发生轻微碰撞。根据东海国道路交通法,涉及货运车辆的事故必须现场处理,巡警到场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朴志浩明白了。“你要在路上制造一起事故。”
“不是严重事故。只需要让货车在辅路上停下来十五分钟。”林远的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静,“但这需要一辆车和一个愿意开车的人。”
“我来开。”朴志浩说。
“你拿到东海国驾照了吗?”
“没有。”
林远沉默了一下。他自己有驾照,但用的是“江临”的假身份。李敏宰有檀国驾照,但檀国驾照在东海国需要国际驾照翻译件才能合法驾驶。“旧矿工群里有没有人有东海国驾照?”林远问。
李敏宰去问了一圈。回来时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捏着一顶鸭舌帽。他自我介绍说叫崔秉哲,祖父崔武铉是1944年在东和矿山二号坑道C班的劳工,当年被收走了一对黄铜烛台。“我有东海国驾照,开了二十年卡车。”崔秉哲的声音很稳,像那种开了很多年车之后特有的、把一切路况都看淡了的语调,“我的车就停在路口外面,一辆旧轿车,手动挡。”
“你不怕?”朴志浩问他。
崔秉哲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边。“小伙子,我等了二十年等一句道歉,没人给我。又等了四年等判决,被驳回了。今天能做的事比等二十年都管用。我不怕。”
七点差十分,暮色已经从铁锈色转为深灰。港区的路灯陆续亮起来,辅路两侧的集装箱堆场在暮色中安静如沉默的巨兽。朴志浩和崔秉哲上了车——一辆灰色的旧轿车,排气管在发动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林远在辅路中段找了一个位置架设长焦摄像头,画面通过无线热点实时传回笔记本电脑。李敏宰带着二十三个遗属分散在辅路两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当货车停下来的时候,把镜头对准车厢侧面的标签。
“南星丸船期确认过了吗?”朴志浩在车里用手机问林远。
“确认了。港务调度中心的系统显示,南星丸泊位今晚九点开放,装货计划从九点半开始。十二箱货全部上船预计需要两个小时。”林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里有海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你们的位置在哪?”
“C-9仓库正门外偏东方向两百米。能看到仓库大门。”朴志浩摇下车窗,望向C-9的方向。那是一栋灰色铁皮仓库,外墙上装着一盏孤零零的汞灯,门口停了那两辆他见过的白色厢式货车。几个工人正在仓库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黑崎在不在?”林远问。
“暂时没看到。但他的货车已经在热车了。”朴志浩盯着那两辆货车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心跳在加速,但手握着车门把手纹丝不动。
七点零八分,C-9仓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叉车开始在仓库门内移动,把第一只标准箱叉出货台。朴志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C-9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叉车上的木条箱轮廓——和他从仁岛港运上船的那些箱子一模一样。他的目光跟着那只箱子从叉车上转移到货车车厢里,感觉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那里面有祖父的花瓶,有崔秉哲祖父的黄铜烛台,有四百七十九件被从矿工手里收走、八十年来从未归还的东西。它们被裹在防水膜和深蓝色天鹅绒布里,被标上“精密电子元件”的标签,正在静悄悄地准备离开这片大陆。
七点十六分,十二箱货全部装车完毕。黑崎从仓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手里拿着写字板,站在货车旁边核对清单。他没有注意到停在辅路远处的那辆灰色旧轿车。
“准备出发了。”朴志浩对着手机说。
“收到。”林远的声音很冷静,“摄像头已启动。辅路全段能拍到。记住——等货车通过第二个红绿灯之后,辅路会有一段监控盲区,大约四百米长。在那个盲区里,它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证人,只有你们。”
崔秉哲发动了引擎,离合器踩下去,挂上一挡。“我开了二十年卡车,从没撞过任何东西。”他说,“今天要破个例。”
货车开动了。两辆白色厢式货车一前一后驶出C-9仓库大门,拐上港区辅路,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东行驶。崔秉哲松开离合,灰色轿车平稳地并入辅路,跟在后面保持大约一百米的车距。朴志浩看着货车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两个红点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想起今天下午林远在咖啡店门口说的那句话——四公里,是我们全部的窗口。
“前面就是第二个红绿灯。”崔秉哲说。
红灯。两辆货车停了下来。崔秉哲把车停在货车后方五十米处。透过挡风玻璃,朴志浩能看到第一辆货车的司机正在抬手看表。
“现在?”崔秉哲问。
“等绿灯。绿灯亮了之后他们提速到四十码,我们切到左边车道,轻碰一下货车的右后保险杠。角度我已经算过了——右后保险杠最外侧,不会伤到车厢里的货,不会伤到人,但碰撞痕迹足够让交警到场。”崔秉哲的眼睛紧盯着前方。
绿灯亮了。货车起步,速度从零开始往上爬。崔秉哲挂二挡,三挡,把车速提到四十码,然后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切入左侧车道。灰色轿车和右侧车道的第一辆货车并排行驶了几秒钟,然后他往右轻打方向盘,车头微微偏了过去。朴志浩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冲击,然后是一声金属擦碰的闷响。灰色轿车和货车右后保险杠碰在了一起。
速度很低,冲撞力很小,但声音在安静的港区辅路上传得很远。两辆车都停了下来。崔秉哲熄火,拉手刹,和朴志浩一起下了车。货车司机也下了车,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和那天在仁岛港开车的那个是同一个。他看着保险杠的擦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你怎么开车的?!”
“是我没注意。”崔秉哲举起双手,态度很诚恳,“报警吧。我有保险,该怎么赔怎么赔。”
“报警?我今天不能——我没有时间——”货车司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慌张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货车,又看了看前面那辆已经停下来的头车。黑崎从头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他蹭了我的保险杠。”崔秉哲把驾照掏出来,指了指车身的擦痕,“我已经说报警处理了。”
黑崎看了一眼擦痕,又看了一眼崔秉哲和朴志浩。他的目光在朴志浩脸上停了一下,眼缝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他认出了这个人。那个从仁岛港上船、在东海关过了一夜、然后消失了的跑船仔。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站在一辆故意碰瓷的旧轿车旁边。
“你是——”黑崎刚开口,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因为从辅路两侧的人行道上,忽然走出了一群人。二十多个老人,安静地从暗处走到路灯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把两辆货车停在马路中间的姿态框在里面。他们没有挡路,没有靠近,只是站着,举起手机和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每一次闪亮都把货车侧面的标签照得清晰可见——“精密电子元件”“B类艺术品”“C-9转运”。
黑崎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真正的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他的目光在围观者和崔秉哲之间快速切换,最后落在朴志浩身上。
“你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朴志浩说。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两辆。崔秉哲报警时说的是普通交通事故,但巡警在出警途中显然收到了其他信息——可能是港务局调度中心发现了货船异常,也可能是网络犯罪课的匿名举报终于在某个值班警官的屏幕上弹了出来。警笛声越来越近,黑崎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而举着手机的老人们始终沉默着,镜头对准那十二个木条箱,像一个时代的沉默在看着另一个时代的沉默被拆开。
林远站在辅路另一侧的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两辆巡逻车从港区方向驶来,把货车的去路和退路都堵住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帆布包,在夜色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田惠子打了个电话。
“C-9被拦下了。货没上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气声,像是有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我妹妹明天的事——还需要做吗?”
“需要。”林远望着辅路上闪烁的警灯,声音平稳而确定,“明天的事和今天的事是同一件事。今天拦住货,是为了让明天有人能在所有媒体面前说出真相。你今天给了证据,明天给她勇气。这两件事,一件都少不得。”
安田惠子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旧城区狭窄巷弄里的风声,和她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说:“她在等我电话。我今晚告诉她全部真相。”
“全部?”
“全部。包括我做的事,包括祖父做的事,包括那些被我骗过的劳工遗属的名字。”安田惠子的声音在发抖,但仍然在走,仍在说,“她明天要站在伊藤隆志面前,面对他,做一件她花了七年不敢做的事。她不能只带着一个U盘去。她得知道,她的姐姐和那些被骗过的人,都在看着她。”
挂掉电话之后,林远从暗处走到路灯下,在警车红蓝交替的光线里找到了朴志浩。朴志浩站在崔秉哲的旧轿车旁边,看着交警在给货车拍照取证,看着巡警在检查货车厢门上的标签,看着黑崎被带到一边盘问。他的表情很平静,和那天在最高裁判所旁听席上一样平静。
“他们会追查下去吗?”朴志浩问。
“今天晚上不一定会。明天可能会。如果明天典礼上安田美和把U盘内容公开,今天晚上这件事就会被连起来——从C-9到3号码头,从高基泰的贸易公司到东和制钢的社史馆,整条线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林远说。
“如果明天她不成功呢?”
“那我们就只剩下今晚。”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空心的六边形——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朴志浩,“这个给你。四年前我画它的时候,想的是给自己造一副壳。后来发现壳没用,该还的债迟早要还。你祖父的东西今晚拦住了,但要让它们真正回到该回的地方,还需要明天。你拿着它。”
朴志浩接过便签纸,借着路灯的光看着那个六边形。空心,简单,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他把纸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和祖父的信放在一起。
警车的灯光继续在港区辅路上旋转,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货车司机被带上巡逻车做笔录,黑崎被查出没有货运调度单而被迫接受进一步盘问。那十二箱货暂时移交给港区派出所保管,等待明天海关和文物部门联合清查。老人们仍然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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