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路14号是一栋四层旧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是渔具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四楼的窗台上摆着一排枯死的盆栽,叶子干卷成褐色的小团。铁门旁边有一个老式对讲机,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
林远没有按对讲机。他走到铁门侧面,蹲下来检查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无线嗅探器。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指示条在一格格往上涨——二楼,靠东侧的房间,有一个正在活跃通信的Wi-Fi热点,SSID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十六进制字符,典型的暗网节点广播方式。
“在二楼。”林远低声说。
朴志浩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里面祖父那封信的边角。纸很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他把手抽出来,问:“怎么进去?”
“等。”林远站起来,把嗅探器收进包里,“他刚收到你的消息,现在正在想怎么回复。如果他决定回复,一定会用那台电脑。如果他在电脑前坐得够久,我就能劫持他的网络流量。不需要进门。”
“等多久?”
“一个小时。也许两个。”
他们在渔具店门口找了两个塑料凳子坐下。渔具店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店里整理鱼线,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来问。太平路的早市渐渐散了,卖菜的摊贩开始收遮阳棚,清洁工推着黄色推车沿街扫垃圾。阳光从旧楼之间的缝隙斜斜打下来,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把砖缝里的青苔晒成干枯的灰绿色。
朴志浩盯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是深灰色的,密不透光。他想象着那个坐在窗帘后面的人——那个叫“幽灵”的人,可能正在读他刚刚发出的那条消息,盘算着怎么把最后一点钱榨出来。也可能正在删除文件、清理硬盘,准备跑路。
“如果他跑了怎么办?”朴志浩问。
“他不会跑。”林远说,“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建跳板链路,养你的信任,逼你上船。他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他想要的结果是你彻底被卷进来——走私、共谋、或者更严重的事。他在等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你付不出钱,交易作废,然后他把你参与走私的证据匿名发给东海警方。”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劳工遗属,而是一个有案底的国际走私犯。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朴志浩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鱼线轮在老板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嗒咔嗒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所以他不是骗子。”他慢慢说,“骗子只要钱。”
“对。他要的不只是你的比特币。他要的是你这个人。”
十点零九分,林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弹出一条告警。幽灵的节点开始发送数据包。不是私信,而是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地址不在“熔炉”论坛上,而是一个外部加密邮箱。林远的渗透脚本在邮件加密完成之前截获了明文稿件碎片,拼合出来的内容让他眼神一凛。
邮件发送对象:东海市港务局货运调度中心。
邮件内容:“C-9单元今晚20:00提前装车,22:00之前完成转运至3号码头。原定15日凌晨装船计划取消。新船名:南星丸,出港时间:14日23:59。”
林远把屏幕转向朴志浩。“他们在提前行动。不是明天凌晨,是今天晚上。”
朴志浩读完邮件,脸色变了。“为什么提前?”
“可能是因为港口明天的联合稽查提前了,也可能是高基泰那边嗅到了什么。不管哪种原因,C-9的货今晚十点之前就会转运到码头,十一点五十九分装船离港。”林远合上电脑,“我们没有等到明天的余地了。”
就在这时,二楼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被人用手指从侧面撩开一条缝,又迅速放下的那种动。
林远看见了。朴志浩也看见了。
“他在看我们。”朴志浩的手已经握紧了。
“他知道我们在这。”林远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包里,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慌乱,“他刚发完邮件,还在清理痕迹。我们大概有十分钟——也许五分钟。”
他走到铁门前,没有按对讲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朴志浩没见过的小工具,插进对讲机下方维修口的缝隙里轻轻一撬。面板弹开,里面是一排老式的接线柱。林远用两根导线夹住其中两个触点,短接。铁门的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锁舌缩了回去。
“你到底以前是干什么的?”朴志浩问。
“网络安全厅。”林远推开门,侧身闪进楼梯间,“但在这之前,我在东海国陆军服役了三年。学的是通信对抗。”
楼梯间很暗,墙上的白灰剥落得像地图上的碎片。他们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二楼有两扇门,一扇是201,一扇是202。东侧是201。
林远在201门口停下来。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开裂,猫眼处塞着一团纸。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林远用东海语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刚给港务局发了一封邮件,把装船时间提前到了今晚。你的Wi-Fi热点还在广播,SSID末四位是7F3A。你的跳板链路从仁岛西区开始,经过东和制钢总部服务器、南港、檀国江原道,最后回到这栋楼。需要我继续说吗?”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椅子被推开,脚踩在旧木地板上的吱嘎声,然后是某种金属物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朴志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人。不是他想象中的暗网罪犯——没有黑色卫衣,没有遮脸的口罩,没有显示器冷光照亮的阴沉的脸。站在门里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式家居服的中年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有些白,脸上没有化妆,眼眶微微泛红。
“进来。”她说,“别让门开太久。”
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拥挤。两张长桌拼成一张工作台,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和一堆网络设备,路由器、交换机和几块外接硬盘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着。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东海市港区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了至少十几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着日期和时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显示器的冷光。
女人在转椅上坐下来,把浴衣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前臂上一块褪色的旧疤痕。她看着朴志浩,目光直接而平稳,没有躲闪。
“你是孤火。”她说。
“你是幽灵。”朴志浩说。
女人没有否认。她伸手关掉了中间那台显示器的屏幕,房间里暗了一截。“真名是安田惠子。不过你大概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我的祖父叫安田吉男,1944年在东和矿山当保安主任。”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朴志浩看过足够多的档案,知道安田吉男是谁——东和矿业的保安主任,直接对矿长伊藤重孝负责,是当年执行“重要资产保管”行动的具体实施者。就是他带着人,挨个收走了劳工们的私人物品。
“你祖父收走了我祖父的花瓶。”朴志浩说。
“对。”安田惠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他带着三个人,在1944年12月把朴泰奎从二号坑道叫出来,让他交出了青瓷花瓶、黄铜烛台和两支银簪。这些物品被登记为‘自愿保管’,登记表上甚至有你祖父的签名——但谁都知道那个签名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
“你从哪知道这些?”
安田惠子从桌上一摞文件里抽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这是我祖父的日记。他从1943年写到1945年,每天都有记录。里面写了他是怎么收走那些东西的,怎么分类、登记、装箱,怎么在1945年春天把其中最值钱的一批送到矿长家里。矿长说这是‘临时保管’,战争结束后会归还。战争结束那年矿长死了,他儿子伊藤正和继承了这批东西。伊藤正和从来没有归还过任何一件。”
林远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设备、墙上的地图和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然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旧式警服的男人站在矿坑口,身旁是一群穿着单薄工装的劳工。照片边缘有一行钢笔字:“昭和19年12月,二号坑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远问。
“十二年前。祖父去世时留下的遗物里就有这本日记。”安田惠子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和物品清单,“我花了五年才把它全部读完。读完之后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们家的房子、我父亲上大学的学费、我小时候学钢琴的钱,全部来自那批被‘保管’之后再也没有归还的东西。不是直接变卖,是伊藤家在我祖父退休之后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这件事。那笔钱买了我们家的房子,供了我父亲上学,然后剩下的部分传到了我这里。”
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房间里只有硬盘指示灯闪烁的微弱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港口汽笛。
“所以我开始做这件事。”她说。
“什么事?”朴志浩问。
“用你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身份——‘幽灵’——接近每一个试图通过暗网报复伊藤家的劳工遗属。找到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份完美的复仇方案,让他们觉得我真的可以帮他们雇到杀手。然后我反复催他们付款,把他们榨干,同时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她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供词,“当他们缺钱的时候,我会安排中间人给他们介绍货运工作。白田是我的人,黑崎也是。那艘船上的每一个环节我都安排好了。”
“你让他们亲手运走自己祖辈的东西。”朴志浩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对。”安田惠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让你亲手把你祖父的花瓶送到走私船上。你现在和我一样了。你是走私犯,我是诈骗犯。我们谁都没资格站在道德的台阶上。”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从仁岛仓库地上捡到的标签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显示器冷光下惨白如骨,上面“伊藤——私人藏品——勿开箱”的字迹清晰可辨。
“你做的不是逼人复仇。”林远说,“你在批量制造同谋。你把劳工遗属一个一个拖下水,让他们替你运货,让他们背上案底。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到这批货的来源,追诉的人面对的也不是伊藤家的走私网络,而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安田惠子说,声音忽然变得不平稳了,像是某个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里面裂开,“伊藤家欠的东西,不止是那些劳工的。我祖父收走那些东西那天,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今天又收了十一件,矿长说做得好。’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我们全家都活在他‘做得好’的遗产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条细细的日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道被拉长的疤痕。
“我没办法把东西还回去。那批东西现在在伊藤隆志手里,而伊藤隆志是东和制钢的副社长,有最好的律师、最厚的防火墙、最听话的公关团队。我告不了他,没办法让他吐出任何一件东西。所以我想出了这个办法——让劳工遗属自己去发现自己运的东西是什么,然后让他们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公开。”
“但你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朴志浩说,“你骗了他们。”
“因为如果我一上来就告诉你,‘我是安田吉男的孙女,我想帮你拿回你祖父的花瓶’,你会信吗?”安田惠子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会把我当成伊藤家的走狗、骗子、或者疯子。你不会信我。所以我只能用骗的方式,把你推到船上,让你自己亲手打开那只箱子。”
朴志浩沉默了。
他想起底舱里应急灯熄灭的那一瞬间,黑暗中他用钥匙尖一颗一颗拧开螺丝,掀开箱盖,看见深蓝色天鹅绒布上的青瓷花瓶。那一刻的感受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化——愤怒、悲伤、荒谬、和某种说不清的确认感:原来它真的存在,原来祖父没有说谎,原来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是安田惠子让他看到了这些。她用了一种极度扭曲的、近乎残忍的方式,但结果是确定的——他现在知道花瓶在哪,知道它要被运到哪,知道如果不阻止,它就会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你把其他人也卷进来了?”林远问。
“过去三年,一共七个人。”安田惠子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一些,“六个人收到了我提供的情报,其中四个被白田介绍去跑了货运。有一个在底舱拆开了箱子,当场崩溃了——那里面是他曾祖母的嫁妆,一套银餐具,被收走的时候上面还刻着他家的姓氏。他没有报警,因为他和我一样清楚,报了警,他自己也是走私犯。”
“你这么做,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林远盯着她的眼睛。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安田惠子说,“十二年前查出真相的时候,我就把伊藤家的钱全部退了——卖了房子,还了存款,捐给了檀国强制劳工遗属基金会。我丈夫因为这件事跟我离婚。我现在住在这栋楼的出租间里,月租三万东海元,靠打零工付电费。在这条街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楼下的渔具店老板打开了收音机,某个老歌节目的旋律透过地板隐隐飘上来,是一首朴志浩没听过的东海老歌,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某个港口的名字。
“今晚的船。”朴志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南星丸。你是打算让它开走,还是让它被拦住?”
安田惠子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你安排了这么多,”朴志浩继续说,“让我上船,让我看到花瓶,让我知道真相。如果你只是想让船开走,你不需要让我知道任何事。你让我知道,是因为你希望有人去拦。”
安田惠子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攥紧了。她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眼神里有某种被说中了之后既如释重负又不知所措的东西。
“港口今天晚上有联合稽查,但南星丸的船长已经买通了稽查组里的一个人。稽查会绕开3号码头。”她从桌上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份文件,“这是那名受贿稽查员的姓名、工号、和受贿账户的银行流水。证据是我两个月前截获的。”
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文件内容清晰齐全。“这个证据你留了多久?”
“足够立案了。”
“但你没有交出去。”
“因为我在等一个能交的人。”安田惠子看着林远,又看着朴志浩,“一个没有被伊藤家收买的人。一个不是我这样的人。”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窗帘边缘,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渔具店的收音机换了节目,播起了午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东海语念着明天东和制钢新工厂落成典礼的预告。朴志浩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推动地方经济发展”“深化东海与檀国产业合作”——忽然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某种隔着一层玻璃的滑稽戏。
“你有两个选择。”林远对安田惠子说,“第一,你现在把这份证据发给我,我用老渠道把它送到东海市警察厅网络犯罪课的独立服务器上——不经过港务局,不经过海关,直接到刑事部。第二,你现在关上电脑,走下楼,去太平路尽头的警察署自首,把所有事情从头说清楚。”
“不管选哪条,”朴志浩接上林远的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得把白田、黑崎和那个受贿稽查员的名字全部写出来。不只是为了我祖父的花瓶。”
安田惠子看着朴志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相框前,把祖父安田吉男的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玻璃相框扣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十二年前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把钱退了,把真相说出来,事情就结束了。但我发现说不出来。因为只要开了口,就意味着我要承认我从小住的那栋房子、弹过的钢琴、上过的学校——全都是赃物。”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像一个人在冰面上站了很久之后发现脚底正在开裂,“我不敢说。所以我编了‘幽灵’这个壳,躲在里面以为可以用骗的方式赎罪。”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林远说,“有些人不该被丢在黑暗中。”
安田惠子抬头看他。
“那是四年前我写在论坛代码里的一句话。”林远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上面画着的六边形已经被折出了折痕——放在相框旁边,“后来我发现,这句话应该也写给做壳的人。躲在壳里的人,不管壳有多硬,最后都会被自己关在里面。除非有人敲门。”
安田惠子盯着那张纸上的六边形,看了一很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崩溃,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水分之后的、干燥而坚定的东西。
“我把文件全部给你们。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没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证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东和制钢新工厂落成典礼的特约来宾证。和李敏宰那张一模一样。姓名栏写着:安田美和。职务:东和制钢社史顾问。
“美和是我妹妹。她在东和制钢工作。”安田惠子说,“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她明天一定会出现在典礼现场。如果你们需要人带东西进去——我可以让她帮忙。”
朴志浩拿起那张来宾证,手指摸到塑封膜的边缘。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瞬,然后转向林远:“李敏宰的证件能进大门,但进不了后台。伊藤隆志在典礼结束后会去后台休息室,那里有单独的安检。”
“安田美和能进后台。”林远说。
“对。”安田惠子拿起桌上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这个U盘里的东西加上李敏宰的文物清单,如果能同时在典礼内外曝光,伊藤隆志就没有办法压下去了。他没有办法同时控制会场内和会场外的信息。”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三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堆满设备和文件的桌子,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的另一边。渔具店的收音机继续播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念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十,适宜户外活动。
“你相信她吗?”朴志浩转头问林远。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张便签纸收好,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时说:“我不需要相信她。我需要相信证据——她给的证据是真的,受贿稽查员的流水是真的,文物清单是真的,船期是真的。至于人——人从来就不是能被完全相信的东西。”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安田惠子一眼:“你把文件整理好,U盘和纸质各一份。我们在楼下等你十分钟。十分钟后你不下来,我就自己走程序。”
安田惠子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动作很快,双手不再发抖。
朴志浩和林远下了楼,重新坐在渔具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阳光已经从屋檐上移走了,巷子里阴了下来,风从港区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
“你觉得她会来吗?”朴志浩问。
“不知道。”林远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编辑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地址是李成哲,“但不管她来不来,今晚十点那批货会从C-9出发,午夜之前装船。我们需要在C-9到3号码头的路上找到拦截的机会。光靠我们三个不够,需要警方配合。”
“怎么说服警方?我们手上的证据都是非法获得的。”
“所以我找的不是警方。”林远按下发送键,屏幕上弹出“已送达”的提示,“我找的是一群知道自己欠了什么东西的人。”
朴志浩没有追问。他靠在渔具店的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鱼线和润滑油味道的空气。内侧口袋里三个信封——两个装钱的、一个装信的——仍在原处,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
六分钟后,安田惠子推开铁门走了出来。她换掉了浴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重新扎紧,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她的眼眶仍然有些红,但走路的步子很稳。
“走。”她说,“去C-9之前,先去见一个人。”
“谁?”
“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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