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森的人比预期中来得更快。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三个穿着几乎相同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出,像一排被同一只手摆放好的棋子。为首的那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经过长期练习的、精确到毫米的商业微笑。他的目光扫过玻璃走廊,扫过墙上那行不锈钢字,最后落在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亚瑟身上。
“索恩先生,久仰。”他伸出手,握手的力度经过了精准的计算——足够有力以显示诚意,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我是科尔森资本的执行合伙人,维克多·马尔科姆。这位是我们的技术审计总监,这位是法律顾问。”
亚瑟依次握手,同时飞速地处理着视觉信息。维克多的袖扣是定制的,刻着两个交叠的字母V和M。技术审计总监手里拎着一个铝合金安全箱,箱子上贴着一家第三方安全公司的封条。法律顾问提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意味着他不是那种只坐在办公室里的律师,而是一个频繁出外勤的人。这些人都不是来走形式的。
他们在会议室落座之后,维克多没有寒暄,直接从技术审计总监手中接过安全箱,打开封条,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报告封面印着“安克雷奇网络安全实验室”的字样,下方是一行红字:机密——仅供授权人员阅览。
“安克雷奇是我们聘用的独立第三方,”维克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项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对科尔森拟收购的每一家科技公司进行深度安全审计。这是标准流程。但这一次——”他用指尖轻敲报告封面,“他们发现了一些超出标准范围的东西。”
技术审计总监接过话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投影到会议室的巨幅显示器上。画面呈现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节点和连线密密麻麻,像一幅由光点构成的星图。其中一个节点被标记为红色,不断向外延伸出虚线连接着另外几个黄色的节点。
“过去十二周,索恩科技内部网络出现了异常的数据外流。”技术审计总监用激光笔指着那个红色节点,“源头是CEO办公室的终端设备,具体来说,是索恩先生名下的一台私人服务器。这台服务器不在公司IT部门的管理范围内,但它通过公司主干网向外传输加密数据,频率大约为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传输量约两百兆字节。”
亚瑟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每七十二小时一次。这与卢卡斯说的“三天一次”完全吻合。传输量两百兆——对于一个文本文件来说太大了,对于高清视频来说又太小。这只能是某种经过深度压缩的数据库文件,或者——是某种他至今没有猜到的内容格式。
“传输目的地呢?”玛格丽特的声音从亚瑟左侧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
“这正是让安克雷奇感到困惑的地方。”维克多翻开报告中间的一页,上面是一串IP地址和地理定位数据。“数据经过了至少七层代理服务器的跳转,分布在全球六个国家。最终目的地无法完全确定,但有一个节点反复出现——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某个子网地址。”
剑桥。又是剑桥。这个名字在这个上午已经第四次出现了,每一次出现都像在同一根钉子上再敲一锤。卢卡斯提到剑桥。守护程序的接收端在剑桥。现在科尔森的审计报告也指向剑桥。无论朱利安·索恩在剑桥做过什么,那件事至今仍然活着,仍然在向世界发送着某种信号。
“这和我今天的议题完全一致。”玛格丽特走进会议室,将一份文件放到维克多面前。“科尔森要求我们在收购前完成内部安全整顿,而这份泄露报告恰好说明——问题可能不在公司外部,而在内部。”
她的目光转向亚瑟。“你还没看那份报告,对吗?”
她指的是加密硬盘。她不知道硬盘在埃莉诺手里还有一个副本,更不知道硬盘的内容此刻正在被某种远程程序逐步擦除。亚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两股力量同时挤压:一边是科尔森代表的商业威胁,他们发现了朱利安生前的秘密;另一边是埃莉诺和卢卡斯代表的人际威胁,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试图控制这个秘密。
“我看了一部分,”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用朱利安在TED演讲台上的姿态面向所有人,“但我想请安克雷奇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确定数据泄露来自我的服务器,而不是有人伪造了数据包的源头?”
这个问题是在赌。如果安克雷奇的安全审计只是基于流量分析,那么源头确实可以被伪造。如果他们有更确凿的证据,那么他必须立刻调整策略。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知道安克雷奇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技术审计总监推了推眼镜。“我们不仅分析了流量。我们还在您的服务器上发现了一个守护程序。它的代码签名——索恩先生——与您在公司成立之初使用的主密钥一致。换句话说,这个程序是您自己写的。至少,是用只有您知道的密钥签发的。”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亚瑟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缓缓攀升。守护程序是朱利安自己写的。这推翻了他之前的推测——他原以为那是别人植入的恶意软件,是用来监控朱利安的。但现在真相浮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轮廓:朱利安是自己选择每隔三天向剑桥发送一次数据的。这不是被勒索,不是被监视,而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的、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行为。
他在发送什么?为什么要发送?为什么频率是三天?为什么接收端是剑桥三一学院?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扇紧闭的门,而他手里连一把钥匙都没有。
“如果是我自己写的程序,”亚瑟缓缓开口,语气里注入了一种精心调配的困惑,“那么我显然知道它在运行。我不可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外部攻击。”
“这正是我们感到困惑的地方。”维克多接过话,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合拢成一座桥。“安克雷奇的报告说,这个守护程序带有明显的自我销毁机制。它每隔三天检查一次特定的触发条件——如果条件满足,它就会删除服务器上的某部分数据。昨天夜里,触发条件被满足了。您的服务器在过去八小时内丢失了大约六十个千兆字节的数据。相当于一个中型数据库的全部内容。”
昨天夜里。亚瑟的思维迅速锁定了时间点:他打开加密分区第三层的时候。那个失败的操作触发了守护程序的删除机制。他不仅没有打开那些文件,反而加速了它们的消失。如果加密硬盘里存着的是朱利安在剑桥的秘密,那么他现在正在失去这些秘密,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
“这个消息对我的价值比对你们更大。”亚瑟转向维克多,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但如果你们因为这些发现决定暂停收购,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条件和时间表。”
这是纯粹的朱利安式话术——用坦率来反击,用主动提问来夺回对话的主动权。维克多的眉毛微微挑起半寸,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他的法律顾问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玛格丽特则站在窗边,一言不发,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科尔森不会因为一次安全事件就放弃收购,”维克多最终说,“但我们需要您提供完整的内部调查报告,包括守护程序的源代码、数据删除的原因、以及与剑桥三一学院之间的所有通信记录。期限是一周。”
一周。七个昼夜。他必须在七个昼夜之内搞清楚这个身份背后所有的秘密,同时不暴露自己是谁。而他现在知道的,比今天早晨走进这栋大楼时更少了——因为数据正在消失,而且消失的速度在加快。
“成交。”亚瑟伸出手,与维克多握在一起。两人的手温都偏凉,握在一起像两块被同一阵风吹过的石头。
科尔森的人离开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亚瑟和玛格丽特。她仍然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锋利的侧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发闷。
“我从来不知道剑桥的事。”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静水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八年了,朱利安。我以为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亚瑟从未在资料中读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接近被背叛的脆弱。在所有人的资料里,玛格丽特·陈都是一个冷硬的商业高管,但此刻站在窗边的她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从未被真正信任过的朋友。
“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想忘记。”亚瑟说。这句话是从朱利安的角度说的,却是亚瑟·万斯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他也有想忘记的东西——俄亥俄州那间发霉的地下室,父亲扳手落下的弧度,母亲肿胀的脚踝,还有拉斯维加斯赌场停车场里那个看着镜子中自己感到彻底空虚的凌晨。
“你不能忘记。”玛格丽特转向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泪水。她从不哭,至少在办公室里从不。“因为那些事情现在正在拆毁我们花了八年建立起来的东西。不管你在剑桥做过什么,你必须告诉我。现在。”
这不是一个请求。这是一道最后通牒。亚瑟看着她,感觉到这座由数据和演技搭建起来的身份大厦正在从多处同时出现裂痕。埃莉诺在一边敲打着婚姻的墙壁,卢卡斯在另一边刨着过去的根,科尔森从商业端施加压力,而现在玛格丽特——这个他原本认为可以保持中立的技术盟友——正在向他索要一个他根本无法给出的答案。
“等到今晚的晚宴结束之后。”他说。这又是一个拖延,一个用未来承诺来填补当下漏洞的廉价伎俩。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玛格丽特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风从缝隙中吹进来,撩动投影屏幕的边缘,让上面的网络拓扑图看起来像一片正在波动的海。
亚瑟独自走回办公室。桌面上的加密硬盘还安静地躺在原处,但它的外壳微温——那是持续运行的电子元件发出的热量。守护程序还在工作,还在执行着朱利安预设的删除指令。他坐下来,连接上硬盘,调出文件系统的实时状态。屏幕上,一个个文件图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一个倒计时的秒表在跳动。
他需要抢救一部分数据。任何一部分都可以。只要能提供关于剑桥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他调出自己编写的文件恢复工具,在删除进程的缝隙中疯狂地抓取残存的数据碎片。这种操作像是在暴风雨中用手去捞飘散的文件——大部分都抓不住,但偶尔有一两片会留在掌心。
第一片碎片是一张照片的一角。画面里是一扇古老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第二个碎片是一封邮件的开头,收件人是朱利安本人,发件人的邮箱后缀赫然是cam.ac.uk——剑桥大学。第三个碎片是一张表格,表格的标题栏只能看到半句话:……会员名单——1998届。
1998年。朱利安那年多少岁?亚瑟快速计算着:朱利安·索恩出生于1989年,1998年他只有九岁。九岁的孩子不可能在剑桥读大学。那么这份1998年的名单不是朱利安的同学录,而是更早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组织,一个社团,一个跨越了多届学生的持续性存在。
他尝试恢复第四个碎片,但文件恢复工具突然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检测到系统级反取证协议。正在启动强制清除。所有未保存的数据将在十秒内被彻底覆盖。
有人在程序里植入了反取证机制。这不是普通的自我删除,这是专门针对数据恢复的反制措施。朱利安——或者说写这个程序时的朱利安——预料到了会有人试图挽救这些文件。他知道有一天这些东西会被追查,而他留下的答案是不:不允许被追查,不允许被恢复,不允许被任何人在他死后再看到。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硬盘的根目录已经空了。所有加密分区的内容都被覆盖了至少七层随机数据,无法被任何现有的技术手段恢复。那些剑桥的秘密,那些跨越了海洋和时间的数据碎片,在亚瑟的眼前变成了永久的、不可逆的虚无。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个人站在刚烧完的废墟上,手里握着几片无法辨认字迹的纸灰。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掌控一切——他入侵过索恩科技的服务器,复刻过朱利安的生物特征,伪装过他的指纹和虹膜。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技术,而是一个人在死之前埋下的、连他自己都不再能打开的坟墓。
手机震动了一下。埃莉诺发来一条短信,只有时间地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七点整。太平洋大道,米尔斯大厦顶层宴会厅。黑色领结。”
慈善晚宴。他必须去,穿着朱利安的礼服,面对朱利安的社交圈,挽着朱利安妻子的手臂。而在他真正需要的一切信息都已经被删除的此刻,这场晚宴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身份考验——它变成了一个暗夜的迷宫,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都可能比他自己更了解朱利安。
窗外,旧金山的黄昏正缓慢降临。阳光从白色褪成金黄,又从金黄褪成琥珀色的薄雾,笼罩着这座城市所有的高楼、坡道和海湾。亚瑟从衣帽间取出那套挂在防尘袋里的晚宴礼服,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人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额头上的疤痕消失了,发色褪成了栗棕,站姿后仰到一个不习惯的角度。但在这一切改变之下,那双眼睛还是亚瑟·万斯的眼睛。那双见过父亲举起扳手、见过母亲在超市收银台前站到脚肿、见过自己在停车场镜子里绝望倒影的眼睛。
他把礼服挂在门把手上,重新坐到电脑前。在前往晚宴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他要追踪卢卡斯留下的那条线索。剑桥三一学院的子网地址。如果守护程序在删除数据的同时还残留着任何通信痕迹,他必须找到那些痕迹,搞清楚朱利安在向一个空荡荡的邮箱里日复一日地发送着什么,又是什么人有资格在三一学院的服务器上设置一个接收地址而不被管理员发现。
他打开命令行界面,输入了一段代码。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数千行数据中,一个IP地址反复出现。它不属于剑桥三一学院。它位于旧金山本地,注册在一家名叫“韦斯特法律援助机构”的非营利组织名下。
埃莉诺。
守护程序的接收端不只在剑桥。还有一个副本,始终在埃莉诺的服务器上同步运行。她一直在接收那些数据,一直都知道朱利安在发送什么。而她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反复检查访问日志,不是为了确认丈夫还活着——她是在确认,丈夫是否仍在按时发送那些他承诺了要发送的东西。
亚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暮色。悬在天际线上的最后一缕橘光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照亮了他面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向七点钟的慈善晚宴,他要面对所有陌生人;另一条通向埃莉诺·韦斯特的办公室,他要面对一个可能早已知道他不是朱利安的女人。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坐在这个死人的座位上?
他关掉电脑,拿起了那套黑色礼服。镜子里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像是替他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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